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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母亲的“剪窗花”

日期: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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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魏益君

腊月二十三,母亲便从镇上的集市买回一叠彩纸。那些纸红得正,艳而不俗,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码在八仙桌上,像一摞安静的、等待被唤醒的梦。厨房里飘出熬糨糊的甜香气,混着冬日干燥的、带点柴火味的空气,年,便这样被一点一点地粘贴出来了。

母亲净了手,在围裙上细细擦干水珠,才在桌边坐下。她拿起一张红纸,并不立刻动剪,而是对着窗光,眯起眼端详片刻,仿佛要看清纸纹里藏着的图样。然后,她将纸三折两叠,便成了一个小小的、多层的三角或扇形,边缘对齐,分毫不差。

剪刀咬上红纸,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静夜里啮食桑叶,又像最轻的雪落在最厚的枯叶上。声音是连续的,却又有着奇妙的顿挫与节奏。母亲的腕子悬着,劲道全在指尖,剪子尖便沿着她心中那无形的图线游走。时而果断地直进,剪出流利的弧;时而细密地颤着,铰出锯齿般的花边;时而又完全停住,只将剪尖在某一处轻轻一钻,一个圆润的孔洞便出现了。

我们屏息看着。那过程有种近乎巫术的魔力。一堆看似毫无规则的折叠,一串听似单调重复的声响,在母亲手下,却渐渐有了生命。当她终于停下剪子,用指肚小心地、极慢地将那叠紧的纸一层层展开时,一幅“喜鹊登梅”便出现了。那鹊儿歪着头,俏生生地立在虬劲的梅枝上,喙边甚至能看见一点将要吐露的欢鸣。

我常常怀疑,母亲那双手,是否有一双我们看不见的眼睛?它们认得每一道纹路的走向,知晓如何将无限的生气囚禁于一方纸中。她剪的窗花,花样从不重复。问她怎么想的,她只笑笑:“心里有啥,手上就剪啥呗。”她心里的世界,该是多么丰饶,才能源源不断地流淌出这许多生动的形象?

其实,母亲的窗花里,藏着我们家的“史记”。我考上县城中学那年,她剪了一幅“鲤鱼跃龙门”,那龙门高耸,水花激溅,鱼的姿态是决绝的、向上的。姐姐出嫁时,满窗都是并蒂莲花和双飞燕子,红得暖心,暖得灼眼。父亲生病住院那段难熬的日子,母亲剪得最多的是“松鹤延年”,一棵棵老松沉稳如父亲沉默的脊梁,一只只仙鹤优雅地舒展着翅膀,那洁白在红纸上,像是透出来的一束束光。她不说担忧,不说期盼,所有的言语都付与了剪刀与红纸。窗花贴上去,光透过来,图案映在炕席上,屋子里便漾开一片融融的、带着希望的暖红。

母亲的“忙”,从来不是为了窗花本身。她是在用这种最朴素、最隆重的方式,与岁月交谈,与生活和解。剪刀起落间,一年的辛苦、烦忧、尘土,似乎都被细细地剪碎,化作桌角那堆轻盈的、可以随手拂去的红屑。而留下的,是被红纸固住的吉祥,是被窗棂框住的团圆,是贴在透亮玻璃上、人人看得见的“好光景”。她将一种看得见的“欢喜”,郑重地贴在家的眼睛上,仿佛这样一来,新的一年里,目光所及,便都是暖和和的盼头了。

如今,我站在城市的阳台上,透过光洁冰冷的玻璃,望着楼下为春节悬挂起的、千篇一律的电子红灯笼。我忽然无比怀念那“沙沙”的剪纸声,怀念母亲展开窗花时的惊喜。那窗花,剪的是纸,贴的是心,亮堂堂照见的,是一个中国母亲全部的、无声的祈祷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