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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家的“容器”

日期: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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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朱明坤

推开家门,先闻到那股气味。

不是香味,也不臭,是老房子积了几十年的气息,木板、棉被、旧书、灶台油烟混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但一闻就知道,到家了。

母亲在厨房忙,父亲在侍弄他那几盆快开的水仙。我把行李箱靠墙放,站着环顾一圈。沙发换了垫子,电视柜上多了台血糖仪。墙上挂着老日历,翻到腊月二十九,纸边发毛,底下记着几行字:买菜、取药、给孙子孙女包压岁钱。

我往里走,推开自己从前的房门。

床拆了,换成一张折叠桌,堆着纸箱、年货、一箱还没拆的牛奶。书架上我的书不知什么时候被收走,换成母亲的降血压药、父亲的护膝、几本《健康指南》。窗台那盆文竹还在,只是粗了老了,用铁丝箍着才不散架。

我站了一会儿,像个客人。

大扫除是我主动揽下的。母亲爬上爬下不利索,父亲腿也不好。我擦窗户,她扶着窗台递抹布,说这扇窗子三年前换的,原先的窗子漏风,冬天夜里呼呼响。我记起来了,那些年我睡这屋,睡前能听见窗框嘎吱叫,风声灌进来,像谁在吹空酒瓶。

柜顶搬下来几个旧纸箱。打开,一本语文书,扉页写着自己的名字,字歪歪扭扭。翻到《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课,空白处画了个小人,下面一行铅笔字:“鲁迅家也有园子吗?”不记得了。再翻,夹着一张成绩单,语文八十七,数学七十一。母亲看了一眼,笑:“那回你还骗我说卷子丢了。”

箱子底压着一件校服,袖口磨出白边,拉链缺了半截。我套了一下,肩膀勒得紧,当年穿还嫌长。

母亲说:“扔又不舍得,留着又没用。”

我说放着吧,把校服叠好,重新放回去。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条河。

水流得很慢,不回头,但沉积的东西还在河床上。我住过的痕迹、父母年轻时的样子、他们为我腾出那间房的年月,都沉在底下。这些年我在外地买房、安家、当父亲,他们在这屋里变老,添新家具、收走旧书、把空房间改作他用。河还是那条河,只是流到了另一段。

傍晚,饭桌上说起村里的事。母亲说,隔壁王婶去年搬走了,住到儿子那边的城市;东头的碾米房拆了,要盖小卖铺。父亲夹菜,慢吞吞说,你小时候爬的那棵大柳树,今年也锯了,树心空了,怕砸到人。我听着,有些恍惚。

我一直以为,家是这间屋子。每次回来,只要推开这扇门,父母还在这里,家就没变。可其实变了很多。不只屋子变了,父母的生活也变了,他们不再是我离家时的样子。他们的热闹是老友串门、新农村体检、电视里那几档养生节目。他们的挂念是我回不回来的除夕、孙子孙女长多高、我工作累不累。

家,原来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份一直续着的约。今年你回来,明年他们还等。你不回来,电话那头说“没事,忙你的”。这份约不讲条件,也不写日期,但每年除夕,彼此心里都要过一遍。正月初五,我又要走了。

母亲往行李箱里塞腊肉、干笋、腌菜。我说那边都有,超市什么买不到。她不听,塞完拉上拉链,说:“买的哪有家里的味。”父亲站在门口,没说话,把手里的水仙花往我手里一递,说:“回去养,能开。”

火车开动,窗外田野退成一条线。我把水仙放在小桌板上,想起里尔克那几句诗,大意是谁此刻没有房屋,就不必再建筑。但我有,我的房屋不是哪一间屋子,是这三个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线这头是我,线那头是他们。春运挤断过皮带,电话没电过,争执冷场过,线还在。

从前觉得,人是房子的过客。现在想,房子才是人的容器。容器会旧,会换,会有一天空出来。可那份一直续着的约,那份你回来我还在、你走了我等你的关系,才是永远搬不走的内核。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着成为所爱之人心灵的容器。

不急,慢慢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