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非遗潮州菜 菜里马蹄香

日期:02-12
字号:
版面:第06版:美食       上一篇    下一篇

海参菜

果肉

太极甜羹

韩山师范学院潮菜学院 陈俊生

立春已至,岁序更新。蛇年的身影渐渐隐入时光,马年的生机正踏着轻快的步伐而来。马,在中华文化中总承载着昂扬与吉庆的期许,策马奔腾、马到功成皆是美好的祝愿。若将目光投向饮食文化的疆域,潮州菜近年来的发展,恰似“春风得意马蹄疾”——“世界美食之都”“国家级非遗”等金字招牌,为这门古老的技艺披上了时代的荣光。然而,真正的潮州厨师,骨子里依旧流淌着内敛与笃实的血脉,他们不事张扬,只是更用心地固本强基,让潮州菜的前行步伐,如马蹄踏地,坚实而迅捷,蹄声嗒嗒,回荡着传承与创新的韵律。

在这幅宏大的美食画卷中,有一味寻常却不可或缺的食材,如同画中灵动的笔触,它便是——马蹄。潮汕人更爱唤它的俗名:“钱葱”。学者翁辉东在《潮汕方言》中为其注解:“其叶如管似葱,地下块茎扁圆如钱,故曰钱葱。”一个名字,既道出了形貌,也暗含了乡土生活的智慧与趣味。马蹄的清甜爽脆,不仅是潮州菜风味的秘密钥匙之一,更串联起潮人共同的味觉记忆与生活哲学。

“钱葱”:韩江冲积平原的味觉印记

我对“钱葱”最初的记忆,烙印在四十多年前一个冬日。那时我还是小学五年级的顽童,寒假里的一天,堂哥邀我一同骑自行车去东山湖疗养院探望一友人。

当自行车掠过井里、乐桥一带时,但见引韩干渠两岸,是一片片规整的水田,田里生长着一丛丛似葱非葱、茎管笔挺的植物,在冬日略显萧瑟的田野中显得格外青郁。

我好奇地问:“哥,这里怎么种了这么多葱?”

堂哥笑道:“憨弟啊,者个是葱也不是葱,叫‘钱葱’。”他接着给我科普起来,问我是否帮母亲洗过买回家的“钱葱”,是否记得那层裹着的沙土。“井里、乐桥这一带,靠着引韩干渠,是韩江冲积出来的沙质土,特别松软肥沃,种出来的“钱葱”个头大、汁水甜、渣又少。市面上卖的好“钱葱”,多半出自这里。”

我一边听,一边望着那无边的葱管在风中微微摇曳。那一刻,“钱葱”二字,连同那冬日乡间微寒清新的空气、自行车链条规律的声响以及堂哥娓娓道来的乡土地理,一同深深刻进了我的脑海。它不再只是一种食物,更是一幅生动的田园图景,一份源自土地的真实馈赠。

待到入冬采收时节,农人从湿润的泥泽中挖出深褐色的球茎,洗净削皮,便露出内里莹白如玉的果肉。生吃是孩童们最大的乐趣,一口咬下,“咔嚓”脆响,清甜的汁液瞬间充盈口腔,顺着喉咙流淌而下,那纯粹的甜,带着泥土的清凉气息,是任何糖果都无法比拟的天然滋味。这质朴的“钱葱”,以其接地气的名字和刻入骨子里的清甜,成为潮汕子弟味觉启蒙中不可或缺的一章。

2021年潮州菜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其精髓是“粗料细作,化平凡为神奇”。马蹄,正是这一哲学绝佳的载体。这枚生长于泥水之间的平凡块茎,在潮汕厨人的手中,被赋予了灵性,悄然化身诸多菜式的灵魂,从头至尾,带着乡野的清新与灶台的温度。

果肉之魂:炸制菜式中的点睛妙用

潮汕人家逢年过节,餐桌上总少不了一盘金黄酥脆的“炸果肉”。这道看似家常的菜式,实则蕴藏着古老的饮食平衡智慧。炸物燥热,易耗人津液,而马蹄性味甘寒,汁水丰沛,正能清热生津,润泽脏腑。它补充的并非普通的水分,而是中医所谓能被身体有效利用的“津液”。因此,马蹄之于炸果肉,绝非简单的配料,而是平衡阴阳、画龙点睛的一笔。少了马蹄的果肉,便失了魂魄,空有油香肉感,却缺了那口至关重要的脆爽清甜,容易腻口。

制作果肉,从挑选马蹄开始便见功夫。老师傅们心照不宣:必选韩江三角洲冲积平原所产的“本地钱葱”。这里独特的砂质土壤与清甜水质,孕育出的马蹄格外出众,个大饱满,蒂部细小。削开外皮,果肉雪白凝润,纹理细腻,几乎无渣,咬下去尽是迸溅的清甜汁水。若用了外地马蹄,肉质粗糙、甜味寡淡,则整道菜的品格便先逊三分。

处理马蹄,是另一种静谧的修行。不能用刀乱剁成泥,那会毁了它默不作声的爽脆筋骨;也不能切得粗枝大叶,否则难以融入馅料。需用锋利的片刀,先切成薄片,再细细切成匀称的丝。然后,双手捧起马蹄丝,轻柔地挤去部分水分——这挤出的马蹄水亦不可浪费,沉淀后可得马蹄粉,是制作其他点心糕品的上佳原料,此乃物尽其用的匠心。经过这番处理,马蹄丝仍保持着颗粒的完整与挺拔的骨相,只为在最终入口时,贡献那“咔嚓”一声的惊喜。

与马蹄搭档的肉料,同样讲究。首选本地土猪的鬃头肉,肥瘦比例恰到好处,去除淋巴结后,切成细丝,既有油脂的润泽,又不失瘦肉的弹牙。肉丝入盆,先以潮汕果肉的灵魂香料——五香粉打底,辅以少许料酒激发香气,精盐定下基调,腌制片刻。之后,才放入处理好的马蹄丝,再加入提香的葱白粗丝、增甜回甘的冬瓜糖丝,以及一两只农家土鸭蛋的蛋液。为让这诸般滋味在热油中不至于“分崩离析”,还需加入适量薯粉,温柔搅拌,使肉、菜、粉紧密相拥,浑然一体。

馅料备妥,便到了为其穿上“外衣”的环节。这外衣,是潮州菜中又一化腐朽为神奇的妙物——猪网油,潮人雅称“朥纱”。它轻薄如纱,通透网格状若僧侣袈裟,在潮菜哲学中,绝非配角。它自身味道极淡,却拥有绝佳的延展性与包容力,能在加热过程中,将油脂缓缓、均匀地渗透进包裹的食材,赋予其难以言喻的温润脂香与酥脆外层。无论是让金瓜芋泥更添绵滑,还是令干炸肝花外酥内嫩,抑或是焗制袈裟鱼时锁住鲜汁,都离不开这“朥纱”的默默奉献。

取一方淘洗干净、沥干水分的猪网油,轻轻摊开,薄施一层生粉(防止粘连),将拌好的馅料置于其上,用手指仔细推按成长条状,然后如裹襁褓般,用网油将其温柔而紧密地卷起,接口处抹少许蛋清或湿淀粉粘牢。手法需匀净而富有耐心,卷得紧实方能成型不散,用力过猛却又恐网油破裂。卷好的长条,码在竹筛上,洁白规整,透着朴素的期待。最后,利刃轻挥,切成寸许小段,切口处再扑上薄粉,以便炸制时形成完美的酥壳。

传统的潮州炸制,多用猪油。因其沸点与发烟点特性,能在高温下稳定发挥,减少有害物质产生,且炸出的食物色泽金黄,带有独特的醇香。当裹着朥纱的果肉段滑入温热的猪油中,滋滋作响,香气升腾。这还不够,地道的做法需经初炸定型与复炸逼脆两道工序。复炸后的果肉,热气腾腾地端上桌,瞬间成为焦点。

夹起一段,蘸上潮汕特有的梅糕酱或金桔油。一口咬下,先是外层朥纱经高温洗礼后的极致酥脆,接着是肉馅的咸香与五香风味在口中绽放,肉质弹牙。正当油脂的丰腴感将现未现之际,牙齿邂逅了清甜的马蹄丝,“咔嚓”一声脆响,清凉的汁水迸发,如一股清泉涤荡舌尖,瞬间解腻提神,让整个味觉体验变得通透而富有层次。这滋味里,有土地的馈赠,有手作的温度,更有潮汕人深植于饮食中的平衡智慧与家常情怀。

清甜入馔:潮菜宴席中的百变身姿

潮州菜追求“咸中有鲜,鲜中带甜,甜而不腻”的至高境界。马蹄那与生俱来的清甜,正是调和咸鲜、提升层次的自然之选。它在潮汕人的饮食世界中,早已超越家常小食的范畴,自如地穿梭于寻常饭桌与隆重宴席之间,扮演着那位低调却至关重要的“味道平衡师”与“口感建筑师”。

在弹牙爽口的墨鱼丸中,马蹄的掺入是点睛之笔。纯粹的墨鱼蓉固然鲜美,但连食数颗,难免觉得口感单一,稍显滞腻。加入细碎的马蹄粒后,每一口咬下,在墨鱼的鲜甜与绵密中,总会不时触及到那小颗粒的脆爽与清甜,仿佛在味蕾上奏响轻快的变奏曲,令整道菜的灵魂瞬间活泼、立体起来。在潮州菜诸多“蓉胶”类菜式(如虾枣、鱼丸等)中,马蹄几乎是公认的“甘草”配角,默默提升着整体的格调。

而在象征丰盛与隆重的传统潮汕筵席上,马蹄则以更精巧的姿态登场。红焖海参,是宴席上当之无愧的“硬菜”,一如戏台上的主角,气场十足。海参本味淡薄,靠的是浓郁高汤与繁复配料赋予其灵魂。潮厨深谙“有味使之出,无味使之入”之理。在长达数小时的文火慢焖中,海参吸饱了老鸡、肚肉、酱汁的精华,变得软糯醇厚。起锅前,加入的“马蹄花”堪称妙笔。这“花”非自然生长,而是潮汕师傅用特制的尖刀,以独特的角度旋转切入马蹄肉,雕琢出的两瓣洁白花形。马蹄花在红亮浓稠的酱汁中浮沉,色泽清新悦目,形态精巧可爱。它不仅寓意“花开富贵”,为宴席增添吉祥彩头,其爽脆清甜的口感,更能有效中和海参的肥糯与酱汁的浓稠,带来味觉上的呼吸感,完美诠释了潮州菜“浓而不腻、淡而非薄”的精髓。

如果说在上述菜式中,马蹄尚是辅佐之臣,那么在传统名菜炒白鸽松中,它的地位则近乎“联袂主演”。从其经典配料表可见一斑:白鸽2只,马蹄肉竟需150克之多,与主角肉料几乎分庭抗礼。将鸽肉、瘦肉等精细切粒炒香成“松”后,大量马蹄粒的加入,绝非简单点缀。它们提供了源源不断的脆感基底与清甜后味,使这道本可能偏于油腻的肉菜,变得异常清爽雅致。以生菜叶或薄饼皮包裹鸽松与马蹄同食,冷热、软脆、浓清交织,口感复杂曼妙,更暗含中式菜肴西式吃法的巧思,体现了潮州菜包容并蓄、善于创新的活力。

马蹄的舞台,亦延伸至甜蜜的终点。太极马蹄泥,便是宴席上一道令人赏心悦目、清口润肺的佳美甜羹。其制作看似简单,却极考验耐心与巧思。新鲜马蹄肉不能用现代机器粗暴打碎,那样会失去独特的质感。传统做法是使用陶制磨钵,手工缓缓研磨成蓉。磨钵内壁粗砺的纹路,与马蹄肉温和摩擦,得到的蓉状物在极致细腻中,依然保留着若有似无的微粒感,这便是口感层次的奥秘。将马蹄蓉徐徐调入预先熬好、勾了薄芡的冰糖水中,文火推搅,直至成为一碗莹润洁白的马蹄泥。最后,巧借少许杨梅汁或红枣汁,在雪白的泥面上勾勒出红白相间的太极图案,阴阳交汇,意境顿生。一勺入口,温润清甜,细腻中带着微微的沙感与隐约的脆意,瞬间洗去之前宴饮的丰厚,只留满口澄明与清凉,将“因时施膳”的养生智慧与“食不厌精”的艺术追求融为一体。

潮汕人对马蹄的钟爱,早已融入方言民俗与生活日常。有俗语“糜钱葱——拼浮”,调侃那些能力不足却好夸口之人,但这丝毫不减人们对马蹄本身的偏爱。孩童积食,家中长辈会煮一碗钱葱(或带皮)加芫荽头的水,用以清热消滞;老人也知常食马蹄,有助于平和血压。

从家常的炸果肉,到宴席的红焖海参、炒白鸽松,再到清雅的太极甜羹,马蹄的身影穿梭于潮州菜的各个角落。它不张扬,却不可或缺;它很平凡,却被潮汕厨人赋予了非凡的滋味与形态。

非遗潮州菜,菜里马蹄香。这香气,是泥土的芬芳,是清泉的甘冽,是灶火的热度,更是时光沉淀下,一代代潮人共同的味觉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