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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搪瓷缸里的爱

日期: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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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吴海贝

家里存着一只旧搪瓷缸。白底子,红漆字,漆色斑斑驳驳的。仔细认,能瞧出“先进生产者”五个字,笔画粗粗壮壮的,是上世纪常见的那种字体。这是我外公留下的。

缸子用得极爱惜,边沿却到底磕了几处,露出深褐色的铁胎。母亲递给我时,里里外外用陈年茶末细细揩拭过,内壁上那一层经年累月沁进去的茶垢却抹不去,灯光底下看,像用久了的紫砂壶内腹。

“你外公总说,物件用久了,是会生魂的。”母亲将它轻轻搁在我手心。

我这才算头一回认真打量它。样式是旧的,胎壁厚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忽然就想起外公坐在藤椅里的样子,夏日的午后,他捧着这缸子,一口一口地啜着凉茶。

“这缸子,跟了我很多年。那时候在厂里,三班倒,全靠它提神。后来啊,你妈小时候发烧,用它晾过温水;你外婆腌咸菜,拿它压过坛口;就连院里那棵葡萄,也是用这缸子施肥浇大的。”他有一回这么说,手指摩挲着缸身上凹凸的字迹。

那时我年纪小,听不出这话里的斤两。只觉得是个过时的物事,笨笨的,哪有如今那些亮锃锃的玻璃杯、保温杯伶俐。现在想来,他们那一代人的光阴,大约就是这样,被这朴拙的缸子,一口一口,喝成了如今的模样。

外公话极少,人静静的,可自有一套过日子的章法。洗菜的水必留着浇花;写字的纸定要两面使尽。他说:“朱子治家格言里讲‘自奉必须俭约’,这话不是说与旁人听的,是要教自己的心,过得去。”

这“过得去”三个字,我品咂了许多年。那不是吝啬,是一种对物件的敬惜,对生活的郑重。仿佛每一件东西,既然到了你手里,便是一段缘分,一份托付。

母亲最像他。她去市场,总拎个自己缝的布袋子;家里的垃圾,她分得比谁都清楚;剩菜剩饭,从不轻易倒掉,总能变着法子做成新的吃食。我们笑她“老派”,她也不恼,只淡淡地说:“你外公说过,福气就像碗里的饭,吃干净了,下顿才有得吃。”

前些年社区办活动,让大家说说家里的“传家宝”。有人捧了玉镯,有人请出古籍,轮到母亲时,她竟把这搪瓷缸带了去。在那些诧异的目光里,她平平静静地讲起缸子的来历,讲起了那个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

“最好的传家宝,”母亲说,“不是把东西供在柜顶,是让它接着‘有用’。这缸子盛过奋斗的时日,盛过柴米油盐的日子,如今该让它盛盛念想了。”

现在这缸子就在我书桌上。不拿它沏茶,只当个笔筒。写东西写乏了,便拿起来掂一掂。它时时在提醒着我,所谓家风,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不过是将祖辈对待生活的那份诚恳的心意,安安稳稳地接过来,再安安稳稳地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