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明坤
周末中午,妻从外面端回一碗馄饨,说是新开的店,招牌是荠菜鲜肉馅。我用勺子舀起一只,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合,那股熟悉的、清凌凌的香气,便“哗”地在舌上散开了。像一块小石子投入古井,寂静的心底,忽然荡开一圈圈年岁的波纹。普鲁斯特的玛德琳蛋糕,大约也是这般魔力。一口荠菜,便是我回到旧日时光的钥匙。
我的童年,在乡下度过。冬末初春的风还带着刀片的锋,田埂上的土却已松软。母亲挎上竹篮,我便成了她的小尾巴。野地里的荠菜,最会躲藏,贴着地皮,灰绿的模样混在杂草里,非得蹲下身,才寻得着。母亲教我看那锯齿状的叶,中间抽出一根细茎,顶上擎着米粒似的白花。“开花的就老了,”她说,“要找叶子肥的,紧紧团着的。”我用小铲子尖撬开土,手指掐断那细白的根,一股青涩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汁液便沾在指尖。风钻进脖子,手冻得通红,挖久了便觉枯燥。可母亲总不着急,她的眼睛像梳子,慢慢篦过那片初醒的土地。篮底渐渐铺满,那一点一点的绿,是春天写给大地的第一行诗,也是我们清苦日子里,最早的一笔鲜活滋味。
挖回的荠菜,倒在地上,像一座微缩的春山。母亲搬张小凳,开始择洗。她耐心地剔去枯叶,抖净根须上的泥。清水过几遍,荠菜便显出本真的翠色。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大锅里的水滚了。母亲将荠菜倒进去,只一下,那浓绿便定格了,捞起,挤干,团成一个个深绿的果子。接着是“笃笃笃”的声音,菜刀起落间,清香猛地散开,充斥整个灶间。那香气是复杂的,有阳光的暖,有风霜的冽,还有泥土深层的厚。母亲的身影在蒸汽里有些模糊,额上沁出细汗。她将剁好的荠菜与肉末拌匀,点上香油,馅料便成了。这味道,是母亲用辛劳转化成的魔法,将野地的清贫,变成灶台上的丰盈盼望。
等到热气腾腾的荠菜饺子或菜团子上桌,便是全家最安静又最欢腾的时刻。父亲会倒上一点散装白酒,呷一口,叹一声:“鲜!”哥哥急着咬开,烫得直吸气。我喜欢细细地品。荠菜的清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猪肉的腴,在嘴里交织成一种扎实的满足。仿佛不只是吃了食物,而是把整个早春那微寒的风、苏醒的泥土、母亲弯腰的辛劳、全家团聚的暖都囫囵咽了下去,装进小小的身体里。肚子饱了,心里便觉得无比富足,富足得可以抵御窗外尚存的料峭。
如今,我吃过许多以鲜为名的菜肴,昂贵的,稀奇的。可它们的滋味,像写在纸上的漂亮话,听过也就忘了。唯独这荠菜的清味,顽固地留在舌尖最深的记忆里。它不张扬,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等着一口偶然的相遇,便为你打开一扇门。一扇很窄很窄的门,只容得下记忆侧身而过。
穿过它,我便不再是那个尝遍百味却常感乏味的中年人。我又变回那个蹲在田埂上,手指沾泥,不耐烦却又满心期待的孩子。灶间的蒸汽温暖,母亲的身影年轻,屋外的阳光,明亮得像永远不会落下。
那扇门开合只需一瞬。门里,是整个再也回不去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