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佳
进入腊月,母亲成了全家最忙碌的人,而到了小年,这忙碌便达到了顶峰。
家乡的小年遵循了“官三民四船五”的古礼,过的是腊月二十四。有乡谚:吃了二十四,长工短工都下工。父亲在邻县的一所乡村小学当校长,待学生考好试、改完卷,基本也在这天放假。一大早,母亲就起了床,煮好红薯稀饭后,用麻绳将笤帚捆在长竹棍上,包上块头布,便开始打扫房梁屋角的浮尘积垢。事实上因为母亲的勤快,家中并无多少积尘,可母亲干得却很认真。接着是擦洗家具和窗户,那雕花的八仙桌和古朴的太师椅被母亲拭得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如此一番后,家里更显洁净了。
母亲还从园子里折来数枝蜡梅,插在青花瓷瓶中,清冷的幽香霎时溢满了屋子。匆匆喝几口粥,母亲又开始赶制过年的吃食,这天多半是裹粽子,因为当晚祭灶的供品里是离不开豆沙粽的。近午时分,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小路。母亲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去,接下父亲带回的衣物被褥,转身又钻进了厨房。
天色逐渐黯淡了下来,在萝卜烧肉的香气中,母亲做好了小年夜饭,并烫了新酿的米酒。接下来要祭灶了,母亲小心翼翼地将“灶王爷”请了下来,用块干净的布蘸着清水洗着牌位,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神位。香炉的灰早已清理过,母亲将那副写着“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的新对子贴在神位两侧,摆上豆沙粽、冻米糖等供品,点了三炷香,合十叩拜:“别嫌我们家穷,等来年有钱了给您老买鸡蛋糕吃,您可要保佑我们一家平安啊。”
母亲祭灶时,我和父亲照例守在八仙桌边等待。其实按家乡“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规矩,祭灶本应是父亲的分内事,尽管灶台一直都是母亲的阵地。父亲是读书人,不信鬼神之说,却始终微笑着看母亲完成这一切,只是偷偷往馋了半天的我嘴里塞肉。祭完灶,一家人围坐,母亲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像汇报也像憧憬:“年猪杀了,糖也切了,抽个日子再去镇上给孩子买件新衣吧。”父亲总是那句“你辛苦了,一切事你做主吧”。偶尔母亲也会喝上杯米酒,很快脸上便泛起红晕,其乐融融中,母亲似乎已忘却了一年来的劳累。
如今,父亲已退休,并在我再三请求下,和母亲一起搬进我城里的新家。整体厨房是没有灶君位置的,母亲也没有再行过祭灶之礼。母亲说,这好日子还是得感谢现在的好政策。只是小年打尘的习惯,母亲延续了下来,偌大的房子打扫起来并不轻松,我便提议找个家政,母亲却说,这日子过得天天像过年,这点小活累不着!自己动手,心里才踏实,才像过小年。
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我仿佛又看见多年前的老屋,梁尘已净,蜡梅在案,母亲在炊烟与祈祷里,为我们接引了一整年的平安与希望。那缕故园的烟火气,穿越岁月,依旧萦绕在心间,芬芳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