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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新春灯事

日期: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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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迎新春(剪纸) 白素菊

?? 陈忠瑜

每年除夕将近,父亲便从阁楼上,把他那套做灯笼的家什请了下来。

家什放在一只旧箱里,里头物件不多,却样样都有它的来历。几根削得极光滑的竹篾,是前些年从乡下老宅后山的竹园里亲自砍来的。一把小手锯,还有裁纸刀、糊刷、一罐自制糨糊,最底下,压着一叠裁好的棉纸。

父亲做灯笼,过程是极静的。他不许我们在旁边大声喧哗,只自己一个人,在堂屋桌上,慢慢地弄。先把竹篾在微弱的炭火盆上烘一烘,烘到微微发软,便趁热弯成一个个浑圆的圈。父亲的手极稳,食指与拇指捏着篾条两端,眼睛微微眯着,凭的是一股子手上的“寸劲”。那篾条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地弯成一道优美的弧,接口处用细麻绳扎紧,严丝合缝。

骨架扎好,是上下两个圈,中间用细篾竖着连接,便成了一个浑圆的笼子。这时的灯笼还只是个瘦骨伶仃的胚子,不好看。好看的是糊纸。糊纸前,父亲先要净手,用温水好好洗过,再用干布擦得一丝水汽也无。糨糊是早就调好的,用白面打底,熬得匀匀的,不稀不稠,黏性好,又不易招虫。他用小刷子蘸了,极薄极匀地涂在竹篾的骨架上,然后,将裁好的红纸覆上去。左手轻轻按住,右手用一把干净的大号羊毫笔,从中间向四周,一下一下地赶,将纸抚平,赶走每一个微小的气泡。

我那时小,总爱挨在桌边看。父亲有时会让我递个剪子,或扶一下未干的骨架。灯笼糊好,要放在通风处阴干,万不能晒。待纸绷紧了,父亲便会提起那管小楷笔,蘸了金粉,在灯身上写字。有时是单写一个大的“福”字,饱满圆润;有时是“吉庆有余”“四季平安”的吉祥话。他的字是端正的颜体,一笔一画,沉沉稳稳,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踏实。写好了字,还要在底部粘上一圈金黄的流苏,顶上装好提手的钩和插蜡烛的竹钉,一盏灯笼才算成了。

年三十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父亲便会把新做的灯笼,连同往年留下的几盏,一一挂在屋檐下、院门前,在每盏里小心地插上一支崭新的红烛。点燃了,烛光透过柔韧的棉纸,将那融融的红光洒开来,那光在年夜中,瞬间辟出一团团可亲的光晕。

有一年,我忽然问他:“爸,街上卖的灯笼多好看,有电动的,还会转,咱为啥年年自己做?”

父亲正用小刀修着一根竹篾,听了,手上不停,半晌才说:“街上的,是‘货’。自己做的,是‘事’。过日子,总得有几件这样没用的事。”

这话,我许多年后才渐渐明白。那灯笼,照亮的不只是除夕的夜路,更是寻常岁月里一份不肯潦草的用心,一种将流逝的时间与对家人的祝福,那或许,才是生活中最“有用”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