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志昌
收拾房间时,在书柜下面的铁盒里摸出一张又硬又软的纸片,是一张失效的蓝色火车票。它已被时间漂白成枯叶状,我拿它对着下午斜射进来的阳光看,车票很皱,中间有一道很深的折痕,快要裂开了,是当年过检票口时仓促塞进裤袋留下的痕迹,四角都翘起来,右上角磨损最严重,可能是长途硬座打盹时手指反复摩挲形成的,纸张很软,像被汗水浸透后再在南方潮湿空气里慢慢风干的样子,还能看见指甲盖大小、比纸色深一点的油渍。
票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这是用旧式的热敏打印机打印出来的,放到今天来看有点笨拙,但是很真实。
以前的车票厚厚一沓,用橡皮筋绑着,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散落了,最后只剩这一张,是那一年冬天从工作的地点回老家过年的车票。忽然觉得这张小纸片值钱的地方就是那些折痕和磨损,如果它平平整整、崭新如初的话,那就只是账本里其他的页码,是这些褶皱给了它生命,让它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人,承载着故事的人。
褶皱里有路途的痕迹,电子客票的确方便,点一下鼠标就万事俱备了,微风拂过但是太轻柔不会留下痕迹,纸质车票要在窗口排队提前几天取号,慢吞吞往前走的人群里面有期待也有焦急的情绪,从小窗口接过硬纸片之后才算是真正落地生根,它重一些,要和身份证一起放在贴身口袋里,时不时摸一摸确认还在那里,一路行囊有些鼓胀的感觉,蹭到皮肤就会想起自己正在路上走着,握紧留下的潮气,不经意间卷起带来的烦闷,塞进去又拿出来之间的匆忙……这些都变成了褶皱车票上抹不去的温度。
褶皱是情感的痕迹。
回想母亲送我远行的前一晚,她总是在灯下反复看车票,核对车次、时间,就像看命运一样,等到了车站,回身再看看她的背影才放心离开。于是就有了这张浸着母亲眼泪的车票。
又想起已故的祖父,他有一个褪色的蓝布面笔记本,里面整整齐齐地夹着几十年前出差各地时的车票,纸很薄,几角钱一张,晚年的时候总是戴着老花镜一页页地翻看,很少说话,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一张张平整的票根里藏着多少异乡的晨昏里对祖母、父亲的思念,离愁无声地变成了收藏的样子。
我们这代人生活节奏快,心事重,很难再把票根保存得完好如初了,很多票根蜷缩成皱巴巴的一团被丢弃在生活的各个角落里,就像那些坐在绿皮火车上带着站票去找朋友喝酒说苦处与豪言壮志的异乡青年,在天亮之后又各自捏着同样皱巴巴的车票回到自己的工作地点。这些褶皱之中有年轻人对于未来的迷惘也有彼此之间的温暖。
我把皱巴巴的蓝色票根放回旧书的扉页上。不抚平它,有折痕也有卷边,还有汗水和油渍,这些都是物证,是我曾经走在路上的见证,是紧紧地抓着、渴望过、风尘仆仆走来的证明,也许这便是我们这一代人对于漂泊与归途最后能拥有带着褶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