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英群
和自己的儿女做朋友,这个希望在我结婚成家时就存在我脑海中,这应该源于我卑微的出身、一穷二白的处境。
我出生在揭阳乡下一小村庄一个世代务农从未富裕的家庭中,在族中属弱房,经济上是弱势,到城里来读高中,因为当时的农村户口和城市居民户口待遇的差别,农村来的学生也属弱势群体,很难与城内同学交往、不敢交往。
我是在许多亲戚的帮助下完成学业的。离开校门,被安排到一家中学担任高中语文教师,领到人生第一个月工资,才去买了一双鞋子,这是我平生的第一双鞋,因为作为高中教师,赤着脚或穿木屐上讲台,实在说不过去。单这件事,就可知我当年的经济情况。
民间有流传久远的俗语: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我当然不是一个朋友都没有,但穷困的生活使我热望有平等待我的人。
我是个胆小的人,胸无大志,无胆色也无才能去参与“治国平天下”,我只能努力地“修身齐家”。
我自认是个勤奋的人,勤俭的人,遵法守纪的人,认认真真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努力做点对社会有利的事,自食其力,绝不损人利己。这是修身。
齐家,我希望家人和睦相处,家和万事兴,我希望一家人的关系都似好朋友,平等友爱,互敬互帮。
我们夫妇育有三个儿女。他们幼小之时,还谈不上交朋友,但都是打基础的关键阶段,一切主动权在我们,我们的态度是尊重,做法是聆听、欣赏。对他们的正当爱好不干预,而是尊重,力所能及地予以支持,他们有话愿跟你讲,比如学校的事,再小的事,他们愿讲,你一定要充满兴趣地认真细听,对他们的学业,无论成绩如何,总能找到其中进步成分,永远表示欣赏,要绝对真诚。
能否成为朋友,要看他们长大了,离开家之后的表现。
1982年,大女儿考上大学。上学前夜,一家人坐在一起,我跟女儿说:从今天开始,我们的关系就是朋友。你去的地方是省城,你上的是名校,你见的世面比父母开阔,学的知识更广泛,这是必然的,也是应该的。希望你以后再见到我们,别嫌我们老土,别看不起,要诚心告诉我们何处不对,像朋友一样,我们绝对诚心接受。在经济上,你读大学期间,我们会尽到父母的责任,保你衣食无忧、纸笔充足。
后来,二女儿和小儿子相继考到省城去读大学,我都重复一次饯行仪式,说一通同样内容的话,主题都是从此我们是朋友。
评判是否朋友,我有两个标准:其一,当他们到了谈恋爱的年龄,开始交异性朋友时,是否愿意早早就告诉你。
当我的儿女们到了谈恋爱的年纪,社会上正流行着这样的现象:儿女谈恋爱,最迟知道的是父母。
所幸,我的儿女们谈恋爱时,我们虽不是第一个知道的,也不是最迟的。他们都较早就告诉我们,并征求意见。我记得很清楚,大女儿是毕业参加工作了,回家递给我一个男青年的相片,说是男朋友,问我什么印象,我当时是一句潮州话:“个(为)你欢喜!”
二女儿则是我出差到省城,她来车站接我,一男青年陪来。过后,男青年自己先回去,女儿问我印象,我说:“一表人才。”
小儿子上大学后并未带女友来跟我们见面,说女朋友对他说过:“不知你爸妈会不会不喜欢我?”我毫不迟疑地说:“你去告诉她,我和你妈妈还担心她会不喜欢我们呢。”
标准之二,是看儿女是不是喜欢和你聊天,是不是愿意指出你的不足。
记得有一次,我与一位干部聊天,他是我一位同事的丈夫,以前不熟。说及改革开放,他大表怀疑,认为以前计划经济时代好处多多,对实行市场经济说得一无是处,我的意见与他相反,双方言辞都激烈,观点相左。
过后我告诉二女儿,她说:爸你错了。你是个作家,又不是南墙。你应该让他充分表达,这是多好的素材,要深挖就得顺他的意,倾听也是一种修养。他未撞到南墙,你的话能说服了人?
类似的劝说或提意见,在我与儿女间经常发生,可喜的是这风吹到孙辈一代身上。一次,在英国留学的外孙回来过春节,我们一同到隍镇走走,路上我跟他说那个镇临韩江边有一排清代的高脚楼,很有湖南凤凰古城的味道。到达时,发现那古旧的高脚楼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排随处可见的千篇一律的居民楼,我非常失望。
回程时到江对岸想拍摄古镇远景,我又抱怨着:要是高脚楼仍在那多有味道啊,每个角度都很艺术!
外孙终于忍不住说:“外公,人家也要生活。”
他的口气淡淡,我心头挨了重重一击: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古旧的高脚木楼内别说抽水马桶,连厕所都没有,要方便得到屋外公厕,家中看电视也没个客厅,你这个外人想过没有,你一味追求风味风情风格,太矫情了吧,怎不想想人家也要生活。
在这点上,我太失败了;但在和儿女做朋友这一点上,我基本是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