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翊伦
紫云英这名字,起得实在好。在我们老家,二月里若不到田里去走走,看看那一片片浮在残冬湿气上的紫云,便觉得春天还没有来稳当。
紫云英是庄稼人的副产,算不得正经花木。秋后晚稻收了,田里闲着,便撒一把草籽,任它长去。不为看花,为的是等开春犁田时,将它翻到泥底下沤烂,是很好的绿肥。可这“副产”一旦开了花,那气势却把正经的春景都比下去了。那紫远看像一片烟,一片雾,近看才见着密密的花朵,伞形地攒成一团。
我小时候,最爱往这紫云英田里跑。田里的土经过一冬的冻,变得酥松,踩上去软绵绵的。我们常在田里打滚,衣服上便染了星星点点的紫绿,回家总挨骂,可下回还是要去。有时玩累了,四仰八叉地躺在花田里,蜜蜂在耳边嗡嗡地闹,却不怕人,它们忙着呢。这紫云英的蜜,清得很,不腻,是上品。
管这一片田的,是村里的永福叔。他瘦瘦长长的,话不多,侍弄庄稼却极尽心。他看我们在他田里闹,也不真恼,只远远地喊一声:“莫踩得太狠喽,花还要留着肥田呢!”我们便吐吐舌头,换个地方去闹。永福叔有一桩拿手活,是拿紫云英的嫩头做菜。这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有一回,我玩得饿了,蹭到他田头的窝棚边。他正用个小瓦罐在泥炉上烧水,身边竹篮里有一把刚掐下来的紫云英嫩梢,尖上还带着未开的花苞,水灵灵的。他洗净了,等水滚开,往里一汆,迅速地捞起来,碧绿的一团,倒在碗里,只撒了几粒盐,滴了两滴麻油。然后递给我一双筷子:“尝尝看。”
我将信将疑地夹起一筷送进嘴里。一股清新气息立刻充满了口腔。微微的苦,紧接着是盈盈的回甘,那口感柔嫩无渣,仿佛把春天最脆生的那一股子生气都吃下去了。我几口就扒拉完了,眼巴巴地看着空碗。永福叔笑了:“这东西,吃个新鲜。多了不行,寒凉。也就这几天最嫩,等花一盛,梗就老了,只好喂牛。”
紫云英的花期不长,轰轰烈烈地开上半月,便到了“肥田”的时候。耕牛下田了,锋利的犁铧切开肥沃的泥土,将那一片灿烂的紫云,深深地翻埋到黑暗的底层去。那场面,初看有些残忍。那么好看的花,转眼就混入泥泞,不见了。可庄稼人看着,眼里却是踏实的光。他们知道,这些花儿不是死了,是化了,沉甸甸地睡在泥土里,去滋养下一茬金黄的稻谷。生命的绚烂与奉献,在这寻常的农事里,显得如此自然,又如此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