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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手艺人的回归

日期: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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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 金斌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老邱的刻瓷店里弥漫着淡淡的瓷粉气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秋天,他仍记得艺术鉴赏家洪巧俊对他说的话:“如果你一直在这里待下去,你不会有出头之日。”

那时的他,是在乡村小屋里埋头刻瓷的手艺人,生意清淡得像秋后的池塘。几个月后,他挑着工具来到城里,这一走,就是整整一代手艺人的迁徙。

站在历史的纬度来看,手艺人其实都是乡下人。这话说得透彻,却也带着一丝苍凉。一百年前的手艺人,挑着工具进城讨生活,木匠挑的是斧头、墨斗、锯、凿子,石匠挑的是铁锤、尺子、凿子,裁缝简单些,背着尺、剪刀和烫斗。他们远走他乡,几个月也不回乡村,甚至几年也不回,但他们的老婆孩子仍在乡村,他们的根在这块土地上。

那是一种怎样的牵挂?就像风筝,飞得再高,线的那一头还系在故乡的屋檐下。

后来有一部分人洗脚上田成了城里人,从此他们在乡村不再有田地,根也就不在乡村。这“根”字,说起来简单,却是手艺人的魂。所以,大部分手艺人仍在乡村,忙时务农,闲时进城做手艺。这种亦工亦农的生活,让他们在城乡之间来回穿梭,就像候鸟,季节性地迁徙。

手艺人真正进城的时代,就是这个时代,因为城市发展突飞猛进,需要手艺人搞建设搞装修,钱好赚,于是手艺人涌进了城市。他们在城市扎根,有的成了建筑、装修、服装、陶瓷行业的老板,有的成了工艺美术大师,有的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老邱就是这样,从乡村来到城市,开了家门店来做刻瓷生意,生意红火,作品获得国家级大奖,还评上了省级工艺美术大师。他成功了,但夜深人静时,他总觉得心里缺了点什么。那是什么?是乡村的蛙鸣?是泥土的气息?还是童年时在田埂上奔跑的记忆?

像老邱这样从乡村进城的手艺人很多,如今时代变局又来了,不少手艺人回归乡村。这不是简单的回归,而是一种历史的轮回,一种自然的回归。

赖通发就是这样一个有意思的人。他是韩山师范学院陶瓷学校的教师,也是广东省高级工艺美术师、潮州市八邑茶壶工作室创始人,累计培养学员200余人,创新性地开设教学班,打破传统收徒限制,学员中有7人获评高级工艺美术师职称。按理说,他在城里已经站稳了脚跟,有名声,有学生。但去年2月,他做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决定——回到了生他养他的六亩村,为家乡培养人才。

“为什么要回去?”有人问他。

他笑了笑,说:“手艺的根在乡村。”

这话简单,却意味深长。乡村人才振兴,是乡村发展的战略。长期以来,乡村中青年、优质人才持续外流,手艺人流失就更加严重,乡村人才供求矛盾就更加凸显。赖通发决定把他的工作室办到六亩村,在村里开设教学班,让孩子们在学习之余来学习手拉壶。他把艺术带回家乡,把教室搬到村里,方便的是村里孩子,让孩子以后有门能吃饭挣钱的手艺。

“这不仅仅是教手艺,”赖通发说,“这是把非遗的种子播撒在乡村的土地上。”

他的手拉壶教学班设在村里的一间老屋里。那屋子有些年头了,墙是老墙,瓦是青灰的,门前有一棵老树,枝叶繁茂。孩子们放学后,背着书包来到这里,围坐在长桌前,跟着赖老师学拉坯、学修坯……他们的手还小,还不稳,但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对新事物的好奇,也是对未来的憧憬。

乡村的黄昏来得特别早。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老屋的瓦片上,洒在孩子们的肩上,洒在那些刚刚成型的茶壶上。赖通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也是在这样的黄昏,他与小伙伴一起玩泥巴,但他没有想到几十年后又回到村里来教孩子“玩泥巴”。他离开乡村几十年,从进城读书、工作、教学,一路走来,成了工艺美术师,成了名师。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少的是那种与土地的联系,那种代代相传的温暖。

手艺人的回归,不仅仅是人的回归,更是文化的回归。乡村需要手艺,就像土地需要种子。手艺人在城市里获得了技艺的提升,获得了市场的认可,获得了名声和地位,但他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这些,还有一种责任,一种对乡村文化的传承和振兴。

手艺人的回归,也是一种历史的自然回归。从乡村到城市,再从城市到乡村,这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迁移,更是文化上的循环。手艺在乡村诞生,在城市发展,最后又回到乡村传承。就像一条河,从山里发源,流过平原,最后又汇入大海,但它的源头,永远在山里。

陈标楠是2003年到凤城跟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陈培臣学潮州木雕的,如今他也回到了村里,他的木雕艺术馆也在村里。前些年他在潮州古城中山路的门店里一边雕木雕,一边卖木雕。由于店面不大,二十几平方,墙上挂着木雕,店内有十几件木雕摆件,楼上是工作室,显得拥挤。但看他的作品还是有新意。2020年10月,因疫情他回到莲上村,乡村房子宽敞,他的艺术展厅有两百多平方,工作室有七十多平方,展厅摆了二百八十余件木雕,最大的高二米、宽二米二。

陈标楠说,如今乡村的交通好,从潮州城里到他的工作室大概二十多分钟,乡下空气好,回乡什么都宽阔了。回村之后,他还带了三个年轻人做徒弟。

“酒好不怕巷子深”,陈标楠一边雕刻,一边做自媒体,因为他创作的作品,有潮州木雕的特色,又有自己的个性风格,本省广州、深圳、佛山等地客户就开车到村里来买他的木雕蟹篓,外省客户路远,大都邮寄。标楠说,他的木雕还销往东南亚等国。

还有一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告诉我,回到村里后,乡村的经济有了新的活力。一些在外打工的年轻人,看到家乡有了手艺培训,也纷纷回来学习。他们觉得,与其在城里打工,不如在家乡学门手艺,既能照顾家人,又能传承文化。

手艺人的回归,不仅仅是个体的回归,更是文化的本源回归,精神故乡的回归。因为手艺的根,在乡村,在那片生养他们的土地上,在那份代代相传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