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英群
民间俗谚，一般都流传甚广，比如潮州俗语“老实终久在”“茶薄人情厚”一直在整个潮州方言区流行，而有些俗语，流传很窄，使用的人甚少。比如这句“深坑沉船，腾龙塔出米”就只流传在我们乡里。
深坑，在安揭公路潮安与揭阳交界处，枫江在这里转了个90度弯，而其支流西溪从北边山地泻下在这里汇合，估计昔年是急流汹涌之处，名之为深坑，可知应是险滩。
沉船之事应该发生在我出生之前的年月，老辈人说，当年这条江，连着从府城流来的三利溪，船只往来繁忙。之所以在这里发生沉船事故，除了江流凶险，更因旧社会治安不好，两县两省交界处，总是强盗活跃的场所，打劫之事也不时发生，出现沉船就不足为怪了。
我的童年时代，村外的枫江上日夜有小火轮从榕江到凤塘镇运货，深坑也因安揭公路的建成通车，江上有座石桥，桥下是有一处深潭，但基本平静，从没有沉船之事发生。
腾龙塔在深坑西去三四公里的一小山坡上，属揭阳县。这是原来一座叫腾龙寺的旧址。寺庙后来东迁，重建新寺距我家约二公里。现在你从潮州城驾车往揭阳，车入揭阳界三分钟，就可见公路右侧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腾龙寺，我们称之为四面佛，因天井中有一四面雕着佛像的香炉而得名。据说置着四面佛的寺庙，属仅次于开元寺的二级寺庙。那么，现在这座香炉，应该是唐代的遗存。
腾龙塔作为腾龙寺旧址，不见有塔，只有一巨石，高约三四米，宽十余米。这石一米高处有个鸡蛋大小的洞，叫出米洞。传说当年它会出米，寺里有多少人，这洞就流出多少米，刚够所有人用餐，不多也不少。
后来，因为一位负责收米的小和尚贪心，想让它出米多点快点，动手把洞凿宽。这一凿，破了天机，再也不出米了！
我和小伙伴常去腾龙塔玩，在巨石上爬上爬下，见到那个出米洞，就大骂小和尚不得好死。全乡里的小孩几乎没有人不去看出米洞，都知道贪心小和尚破坏出米洞的故事，也都骂他不得好死。据说他被赶出寺庙，流落四方，人们知他是个贪心鬼，不予施舍，真的不得好死。
但故事却在继续，乡里老大说一切都是天意，出米洞不出米之后，深坑也不再沉船了。那些米，原本就是从沉船上来的。
船不再沉，米不再出。乡里则流传了一则俗语：深坑沉船，腾龙塔出米。
我的三叔祖父是个读书人，家有六大木箱藏书，常把合适我读的书借给我。我请教他这俗语和其故事。叔祖父说：中国出米洞的故事流传很广，许多地方都有出米洞，最著名的有广西的阳朔和云南的西山。其实，这都是中国老百姓编出来教育后代千万不要有贪欲，做人要勤劳、勤俭。
他告诉我，古人有云：贪如火，不遏则燎原；欲如水，不遏则滔天。水火无情，千万别有贪念！
叔祖父还说“深坑沉船，腾龙塔出米”这一吾乡俗语，本意是说世事有兴衰，人生有祸福，凡事要看得开。
我后来去过阳朔，也去过西山，当然知道那里有全国著名的出米洞和它的传说，但我没兴趣前去一瞻，我只对同伴说：目前，反贪一直在路上，那些贪官大老虎，小时候可惜没听过出米洞的故事，没有吸收小和尚的教训，落得个牢底坐穿，不得好死的下场。
很久没有再听到人说“深坑沉船，腾龙塔出米”了，代之而起的是“有人沉船，有人出米”。不得不佩服我的乡亲一直在与时俱进。这俗语升华为普遍的生活哲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