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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柔软的长途

日期: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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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朱明坤

母亲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行李。

她把那个印着牡丹花的旧旅行袋拎出来,里外擦了一遍。放进去的第一个物件,是个淡绿色的新洗漱包,拉链头还挂着价签。“车上用的,”她解释,像宣布重要决定,“跟家里分开好。”接着是折叠脸盆,塑料薄膜没撕;一双底子软的布鞋,用塑料袋包好;一小卷保鲜袋。“备着总有用。”她自言自语。父亲坐在沙发上,架着老花镜,把我发到他手机的车票信息截图,放大,再放大。“上铺……中铺……下铺,”他抬头,“这高低,有啥讲究?”我解释上铺清静、下铺方便。他听着,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说:“就是高低床嘛,懂了。”

进站,上车,找到铺位。母亲站在那小小的空间前,迟疑了一下才踏进去。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铺位的白色布料,按了按枕头,研究床头小灯。摸到开关,暖光晕开。她笑了,赶紧关掉,怕费电。坐下后,她摸着窗沿,看窗外移动的站台,低声说:“原来躺着也能走。身子不受罪,眼睛还能看风景。”话里有种简单的喜悦。

父亲放好行李,背起手,在走廊慢慢踱步。他停在车厢连接处,看门如何打开;走到热水间,试了试龙头;弯腰找到充电插座,用手指虚点几下。考察完毕,他回来汇报:“热水一直有,充电在九号铺那头,厕所干净。”母亲听着,不断点头,仿佛这些信息关乎此行安危。

夜色被窗外的灯火染深。顶灯熄灭,只留地脚灯泛着微弱的光。规律的摇晃像只大摇篮。我以为父母会很快入睡,却发现他们都醒着。

母亲侧卧在对面下铺,面朝车厢。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快速扫过她的脸,一明,一暗。她就借那瞬息的光,静静看着上方铺位的底板,看着行李架的轮廓。眼神清澈,没有睡意,只有安静的好奇,像第一次在朋友家过夜的孩子,打量陌生的天花板。

父亲在下铺,竟也醒着。他调暗手机屏幕,借着微光,又一次打开随身的小笔记本。纸页上列着要带回家的物件:大伯的茶叶,堂妹的围巾,侄孙的文具……粗手指一行行划过,嘴唇无声动着。那光映着他专注的脸,周围的鼾声、车轮声都退远了。这摇晃的黑暗,成了他与故乡之间一段全新的、柔软的缓冲。不再需要正襟危坐的熬煎,也不是眨眼到家的仓促。这段距离,刚好用来沉淀思绪。

天光渗进车窗时,父母几乎同时起身了,精神看着不错。母亲用新脸盆打来热水,让父亲洗脸。她自己换上布鞋,在过道轻轻走几步,适应列车的摇晃。早餐是泡面和自带的面包。吃着,父亲望着窗外加速掠过的平原,忽然说:“这卧铺,蛮好。”母亲接话:“是啊,比硬座舒展,比飞机踏实。”两人对视一眼,像达成重要共识。

我品着这话。舒展,是对身体的怜惜;踏实,是对双脚贴地的信赖。在这句最朴素的评价里,没有速度的炫耀,没有阶层的计较,只有他们对生活最本真的度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劳碌的身心一份妥帖的照拂。这是他们用一辈子走出的路,总结出的行路哲学。

列车广播报出前方到站的名字。母亲开始仔细抚平枕头,叠好换下的枕套,收进淡绿色洗漱包。父亲拧紧保温杯,擦净小桌板。他们让这方小小的、临时的家,恢复成公共空间最初的模样,像一次郑重的交接。

站台的风吹进来,带着故乡熟悉的寒凉。父母拎起行李,步伐比昨日多了从容。我知道,在他们认知的地图上,又一个陌生的角落被温和地照亮、接纳了。从此,故乡与异乡之间,多了一种可以躺着穿越的、安稳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