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熹聪
一年将尽时，方觉岁月深。腊八至，年味浓。
清晨，一股香气撞进鼻尖，毫无征兆。客厅茶几上的果盘里，堆着妈妈从市场买来的砂糖橘，橘红夹杂着橙黄，如一捧小火苗，随手拈起一个，指尖碰到那冰凉滑腻的表皮，“噗”的一声轻响，香气扑脸。
嘴里嚼着一瓣橘子，我的心早已从大湾区飞回湘北老家后院。
高一那年，我随口说南国砂糖橘最甜，爷爷记在心上了。第二年开春，爷爷网购几棵大砂糖橘树苗，种于院子里向阳处，据说当年能开花结果。从那以后，爷爷天天戴上老花镜，拿着一本种橘子的书，翻得卷了边，念叨着什么时候修枝，几月施肥……每次爷孙俩视频，他都会把镜头对准小树，“看，又长高长大了一点，等春节你们回来，就有‘爷爷牌’砂糖橘吃喽！”
那几株砂糖橘，顿时成了千里之外的念想。白居易写“江陵橘似珠”，爷爷的橘树自然算不得名品，只是这份悬着的心，比珠玉还沉。在湘北的霜与南国吹来的风之间，它们一寸一寸地，量着团圆的距离。
从此，橘子和年关，记忆就晕染成橘红的底色。离家在外，最勾人的便是年前家里备下的那一筐橘子。寒假回去，手习惯性往筐里伸，饭前拿一个，饭后闲着没事，也喜欢触碰那凉滑橘皮。偶尔，出外串门，口袋里也塞得鼓鼓囊囊。那一抹亮晃晃的橘红，是年景里最鲜活的一笔，垫在所有旧时光下面，温暖、温馨、温和。
家乡人过年爱吃橘，缘于“橘”和“吉”为同音字，图个吉利。桌上堆着小山似的橘子，空气里弥漫着橘子的香气，这便是最简单、最隆重的新年祝福了。
最难忘是除夕。团年饭刚要开启，爷爷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腿：“哎呀！差点忘了。”起身往杂屋跑，变戏法似的，转瞬手里抱着一篓橘子，个个精致，小巧，鲜活。
“这是特意给你们留的，”爷爷骄傲地说，“树上第一次长出来的果子，你奶奶说了好多次，一定要留在三十晚上吃。”
奶奶就坐在旁边，笑着打趣：“他就是个老顽童，天天去数，生怕少了一个，坏了一个。”
守岁之夜，炭火将夜烘得又长又暖。电视里，欢声笑语，成了淡淡的背景音。我们围坐于火塘边，不知何时开始，脚边悄然堆起了一座微型的、香喷喷的橘皮山。
剥橘子是爷爷的绝活。他能把橘皮完整地褪下来，托至掌心，似一朵朵迎春绽放的橘色花，爸爸瞧见，张口便念出一句唐人韦应物的诗：“书后欲题三百颗，洞庭须待满林霜。”古人寄橘以托相思，今人爱把思念种成树，守着寒来暑往，守着归期。
零点，新年钟声敲响。屋外，爆竹声声，屋里，橘香四溢。
砂糖橘的美妙，一半在吃，另一半大概就在这个“意头”上。
春节去亲戚朋友家串门，自己栽种的橘子就成了伴手礼，爸妈把竹篮装好，下面衬着方方正正的红纸，那种质朴又喜庆的意头随之呈现。亲友们双手接下，顺势竖起大拇指：“哟，你们亲自种的，中看、好吃！”
一递一接，和着春意的祝福：愿你的日子，也这样红火、甜蜜。
离家的时刻还是来了。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腊味干货上面，常常会搁放几袋砂糖橘，包裹严实，另外几片翠绿橘叶，不用多言，一看就知是奶奶的杰作。
车子点火启动。回望。橘树旁，两位老人还在挥手。阳光慵懒洒落在橘树稀稀落落的枝丫上，竟然还有几处倔强的橘红色，格外打眼，惹人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