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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半件毛衣里的深情

日期: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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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董国宾

衣柜最深处的旧木箱里,压着半件米白色羊绒毛衣。领口织到三分之二,卷着柔软的边,一只袖口成型、针脚细密,另一只仍是光秃秃的毛线针,拴着的线球沾着几根绒毛。樟脑丸的清香混着羊绒的暖糯,一开箱便漫了出来。这是母亲走时留下的半成品,她曾说“入秋前织完给你上班穿”,可约定终究停在那个飘雨的春天。

母亲的手巧在老院出了名,上世纪九十年代物资不丰,我们姐弟仨的毛衣全是她一针一线织就。冬日午后,她坐在堂屋藤椅上,竹编小筐里摆着毛线球与竹针,指尖捻线、竹针翻飞,“嗒嗒”声混着麻雀叫,成了童年最安稳的背景音。我上大学去北方,母亲托人买了最软的浅米色羊绒线,反复摩挲着说:“这线暖,能抵北方的寒。”可那时我偏爱机器织的时髦毛衣,总抱怨她织得慢。母亲手一顿,轻声应道:“机器织得不暖,我尽快。”

那以后,母亲织毛衣的时间愈发长久,从午后延伸到深夜,台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劝她早睡,她总说“多织几针,能早点寄给你”。可命运残忍,毛衣织到一半,母亲因胸口发闷查出重病。住院那天,她偷偷藏了毛线和竹针,我红着眼夺下,她却虚弱而坚定地说:“织一点是一点,这毛衣是妈亲手做的,穿在身上就像妈陪着你。”住院期间,她趁我打饭时偷偷织几针,曾因手颤缠乱毛线,急得满头大汗。最终毛衣没能织完,母亲走时,手里还攥着竹针,指尖沾着毛线碎屑,这份未完成,成了我心底的疤。

母亲走后,我把这件毛衣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木箱的最底层,就像把那份遗憾和思念一起封存。我总觉得,是我的不懂事,让母亲带着遗憾离开。直到三年后,我在整理母亲的旧物时,从一个褪色的布包里翻出了她的日记本。本子已经泛黄,纸页边缘都卷了边,上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记录的全是关于我们的日常。“2010年9月12日,晴。今天去买了羊绒线,浅米色,女儿说喜欢亮一点的颜色,这个应该合适。织了两排,针脚有点歪,拆了重织,一定要给女儿织件最平整的毛衣。”“2010年10月8日,阴。女儿打电话催毛衣了,说机器织得好看。是不是我织的样式太老了?明天去邻居家问问,有没有新颖点的花样。”“2010年11月20日,冷。胸口有点闷,可毛衣才织了领口,得加油。女儿在北方肯定很冷,不能让她等太久。”……一页页读下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纸页。

我取出毛衣搭在手臂上,羊绒的柔软像母亲的抚摸。忽然明白,它虽不完整,却比任何成衣都珍贵。人生本就没有真正的圆满,我们执着于“完成”的执念,却忽略了未完成里的真挚与成长,就像这件毛衣,少了一只袖口,却装满了足以温暖我一生的爱。

人生本就是充满缺憾的旅程,花会谢、雨会停、叶会落、雪会化,缺憾亦是一种美。没织完的毛衣、没说出口的告白、没实现的梦想,都是岁月赠予的成长印记,让我们在遗憾中反思,在不完美中前行。

如今,我把毛衣挂在衣柜门上,阳光好时便拿出去晾晒。我试着学着母亲的样子织剩下的部分,可针脚歪歪扭扭,织了几针便放下——有些未完成,更该好好珍藏。它像沉默的老友,见证我的喜怒哀乐,提醒我:真正的幸福,是在不完美中寻找温暖;真正的成长,是接纳缺憾、汲取力量。

母亲或许早就知道织不完这件毛衣,可她依旧坚持,只想把爱一针一线织进去,陪我走过往后岁月。愿我们都能接纳人生的不完美,不必为缺憾焦虑,不必为圆满纠结,带着爱与勇气认真生活,便是对生命最好的致敬,也是对爱我们的人最好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