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树
自打老家的祖宅翻修妥当，婆婆和公公便回村居住，这一住就是好几年。
乡村是熟人社会，房前屋后住着的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夏日里，日头毒辣，老人们就聚在村头的大樟树下纳凉，摇着蒲扇，从东家的家长里短聊到西家的儿女情长，一天的时光就在闲话里慢悠悠淌过；冬日里，暖阳倾洒，老人们搬着小马扎聚在村后的小广场上晒太阳，眯着眼看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聊着各家在外打拼的孩子近况，日子过得清淡又自在。
几年光景下来，在城里住了二十载的婆婆，竟重新爱上了乡村的烟火气。她瞅准老屋门前那块巴掌大的空地，用青竹编成篱笆，圈出一方小菜园，在里头种上青菜、萝卜、辣椒，又在篱笆外围撒下南瓜、冬瓜种子，在婆婆的精心照料下，小菜地一年四季都生机勃勃，绿油油的青菜，红彤彤的辣椒，看着就让人欢喜。
那年国庆，我们一家开车回村看望公婆。每天餐桌上吃的青菜，都是婆婆亲手种的。每次摘完菜回来清洗，婆婆总要拉着我，眉飞色舞地讲上一通她的种菜经：什么时候捉虫、什么时候施肥，说得头头是道。她种的菜，从不喷农药，全靠人工捉虫。每天东方晨光微露，她就趁着露水未干，亲手去捉那些啃食菜叶的小虫。
婆婆说，天刚破晓的时候，虫子都懒洋洋地趴着吃菜叶，捉起来就跟捡东西一样容易。捉来的虫子也不浪费，都拿给邻家奶奶喂鸡。
婆婆不仅种菜，还种花。老屋的廊檐下，摆了好几盆月季。春日一到，月季便肆意绽放，粉色的娇嫩欲滴，紫色的典雅大气，开得热热闹闹，煞是养眼。村里的老人们路过，都忍不住凑上来夸赞：“你在城里住了二十年，到底是把城里人的洋气学来了！咱农村人，哪有在廊檐下养花的闲情。”婆婆眯着眼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乐呵呵地回道：“我就是喜欢这些个花，看着心里舒坦。”
前年，公公撒手归去，留下婆婆一人。婆婆已是八十三岁高龄，身体虽然硬朗，但儿子们还是不放心她独自住在乡下，便商量着让在县城工作的二叔把她接去城里同住。临走那日，二叔看着园子里的菜和廊檐下的月季，劝道：“娘，这地里的菜和瓜就拔了吧，这几盆月季我搬上车，带回城里给你养。”婆婆一听，连忙阻拦，语气急切：“使不得使不得！菜刚冒出头，正长身子呢！这花也留在这儿，我已经跟前屋的阿香说好了，让她帮我照看。”
住进城里的头一周，婆婆像是丢了魂儿似的，整日在屋里踱来踱去，坐立难安，浑身不得劲儿。
二叔下班回家，见她一脸郁郁寡欢，关切道：“娘，您是不是有啥心事，咋看着不开心呢？”
婆婆望着窗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我那园子里的菜，还有廊檐下的花，也不知道阿香有没有按时去浇水。”
“浇了，您就放宽心吧。我特意给阿香的丈夫打了电话，他说阿香每天都去照看呢。”二叔连忙安慰道。
可隔天，婆婆还是闷闷不乐。她独自站在阳台上，朝着老家的方向怔怔张望，眼神里满是牵挂。等二叔下班推门进来，她终于忍不住了，拉着二叔的胳膊，语气恳切：“儿啊，你送我回村一趟吧，我得亲眼去看看我的菜和花。”
二叔拗不过她，只好抽空开车送她回村。车子刚到村口，婆婆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日里高了八度：“就停这儿，你先回去，晚上再来接我。”
车一停稳，婆婆就迫不及待地下了车，迈着轻快的步子往村里走。没走几步，几个老伙伴就闻声迎了上来，笑着朝她挥手：“老姐姐，你可算回来了！”几位老人簇拥着婆婆，说说笑笑地往村中心走去。
傍晚时分，二叔准时来接她。路上，二叔笑着打趣：“娘，今天总该把菜和花都打理妥当了吧？”
“差不多了，再过两三天，我还得回来。菜得经常松土浇水，虫也得天天捉，肥也不能落下。”婆婆坐在副驾驶座上，语气认真。
二叔无奈地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娘，我上班实在太忙了，哪有空天天这么来回接送您啊。”
“你没空，我就叫阿水送我。”婆婆不假思索道。阿水是她女婿，平日里也很孝顺。
“阿水也忙啊，他每天都要上班，哪有闲工夫。”二叔继续劝道，“要不您把那几盆月季带回城里，摆在阳台上也一样看。菜园子就交给阿香打理，她肯定能照顾好。”
“那可不行！”婆婆态度坚决地摇头，“阿香平日里也忙，哪有那么多时间打理我的菜园？”
打那以后，婆婆虽然住在城里，却硬是养成了每周回村两三趟的习惯。每次回去，一待就是一整天，总是高高兴兴地去，快快乐乐地回。
二叔打电话跟我们说起这事，语气里满是欣慰：“自从老娘坚持每周回村里，整个人的精神头都好了不少，脸上天天挂着笑。”顿了顿，他又轻声说，“其实我心里清楚，老娘哪是离不开那些菜和花啊，她分明是养着那方菜园和那几盆月季，给自己回村找借口呢。回了村，能见到老伙伴，唠唠嗑，踩踩故土，心里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