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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茫茫九派神州行

日期: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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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 黄虹

当第一根琴弦在黄河之滨震颤,最后一根弦柱于韩江之畔落定,一场跨越千里的知音之约,便在2025年秋冬,写就了中国筝乐史上动人的双城记。

十月的郑州,枫叶初染霜色,潮州筝人北归黄河,携来岭南烟雨;十二月的潮州,茶花绽艳枝头,中州雅士南渡韩江,载着中原苍茫。一出“出访”,一程“回访”,两个月光阴,完成了中国音乐文化史上首个完整的“走亲闭环”。

北归:在黄土断层里听见风骨

河南站荷花剧场内,第一个音符正待破茧。那是《高山流水》起调前,王建老师指尖悬于弦上的一瞬静穆。潮州筝人自韩江边来,听觉深处还萦绕着岭南温润的水汽。此刻,他们须在北地的苍茫中,辨认一条与自己血脉同源、却气象迥然的声音河道。

这便是“茫茫九派神州行”最初的涟漪。涟漪的中心,是“采访、采风、研学、互访”八字,轻巧如羽,却意在搬动九座声音的山岳。王老师的手在弦上“重颤”,力道沉雄如豫西黄土塬上犁铧破土。他讲《高山流水》,只说中原“风骨”——那风骨是嵩山松的苍劲,是黄河浪的奔腾。潮州筝人听着,指尖下意识地模拟,那“刚”的力道撞进他们习惯“以韵补声”的肌肉记忆,激出充满张力的火花。火花里,他们第一次真切触摸到何为“浑厚粗犷”,何为“叙事性与抒情性”的血肉相融。

辜玉斌老师则以“轻重活反”四字,将潮州筝的中庸美学拆解得纤毫毕现。那是一种内敛的、向深处探寻的婉转,像潮州平原四季不歇的季风。南阳大调曲子的千年遗韵,任清芝先生根植于劳动生活的雄浑刚健,曹派筝艺如豫剧唱腔般的铿锵有力——中原大地上的每一种筝声,都带着叙事的基因,厚重而直白。辜老师一语中的:“潮筝的‘重六’调式对应岭南人的细腻,河南筝的‘重颤’技法藏着中原人的豪迈。懂了这些,才能真正弹好不同流派的曲子。”

差异,在比较中如浮雕般凸显。河南筝的“事”与潮州筝的“境”,河南筝的“骨”与潮州筝的“韵”,双峰并峙,各擅胜场。然而,所有讲述者都不约而同地指向更深的源头——文化。差异非隔阂,而是同一条文明根系上,因阳光、雨水、土壤的不同而开出的异彩之花。

于是,那场音乐会便超越了演出,成了一场仪典。当《汉江韵》的慷慨与《画眉跳架》的灵俏在同一空间交织,一种更宏大的和谐在剧场里滋生。辜老师被即兴问询,他从容引述钱钟书“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再佐以《三字经》“性相近,习相远”,便将地理之异、同源之本说得通透澄澈。那一刻,两种筝声在言语间相融共生,刚柔之辨于哲理中悄然消融。

南渡:在潮汐节律里临写韵致

当河南筝友南下潮州,已是岁末。韩江水碧莹莹的,倒映着湘子桥“十八梭船廿四州”的倩影。走亲,先从“认门”开始。他们步入洪沛臣故居,在幽黯的天井与斑驳的木雕间,寻找潮州筝洪派始祖的气息。青砖黛瓦是沉默的史书,吴兆明、丁燕娜等筝家的导览,则是为这本史书注音的方言。

行至韩文公祠,众人在古橡木前驻足。虬枝向天,仿佛仍擎着千年文脉。那位自中原南来的文豪韩愈,曾以“文起八代之衰”的笔力,为这片土地注入了沉郁勃发的文化基因。这基因,是否也沉淀在了潮州筝乐那清丽却不失风骨的底色里?正如辜老师所言,潮州文化的底色是儒家精神——饮馔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雅,行止求“中正平和”之度。潮州音乐便是在这“中庸”思想的浸润下,既承袭中原风骨,又自成细腻婉约之韵。

最动人的一幕,是王建老师执意登门探望潮州筝学会创会会长辜质发老先生。一盏热茶,几句家常,便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儒家精神演绎得温暖而深沉。

交流渐入精微处,辜玉斌老师的专题讲座《音准量化与三谱叠加教学法》,系统呈现了他为破解“口传心授”传承瓶颈而摸索出的“潮州经验”。其“音准量化”体系以调音器精准度量音位滑音,将传统筝乐里只可意会的“韵”转化为可复制的理性标尺。王老师与之促膝长谈,从黄昏到夜深,窗外韩江静默流淌,窗内两位大家的手势在空中交汇,无关胜负唯有印证——中原筝乐的雄浑风骨与潮州筝乐的精微量化,恰是艺术传承“道术未裂”的一体两面。

《柳青娘》的研习课上,南北筝人围坐一圈。弦动,声起。那已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一场虔诚的“临帖”。北地的指法习惯,要去适应潮乐特有的“揉、吟、滑、按”,去捕捉那介于音与音之间、谱字无法尽述的“韵”。指尖的滞涩逐渐流畅,眉头的紧蹙与舒展的会心,便是“教学相长”最生动的注脚。高山与流水,在此刻真正相遇。知音,不仅是听懂了你的曲调,更是愿意俯身,学习你的语言。

音乐会的舞台,从郑州的“荷花剧场”,移到了潮州的“府学旧地”。古城的夜,被千年文脉浸润得格外沉静,剧场内却灯火通明,雅乐正酣。市社科联领导与各界宾朋济济一堂,既是一座城市与文化对话的致敬,亦是对千年筝乐的礼赞。

十二首曲目,如一部无词交响诗,《十杯酒》的市井温情、《小飞舞》的灵动跳脱次第铺陈。《高山流水》再度响起,此番立于韩江侧畔,经河南筝人指尖流淌,更添几分对远方知音的牵念。终曲《挨书登楼》清雅高远,余音袅袅,预示着新的起点:南北筝人携手登上新阶,眼前是更辽阔的九派星河,正待循声而去。

余响:在弦痕深处种植归途

从十月到十二月,从黄河到韩江。两站活动,像一阕完美的对句,平仄相对,意蕴相生。河南站如泼墨长卷,大开大合,重在系统梳理与理论碰撞;潮州站如工笔册页,细腻温润,重在深度体验与情感浸润。前者是“出访”,是勇敢地走出自己的舒适疆域;后者是“回访”,是诚挚地打开自家的厅堂。

“筝派互访,文化走亲”构建了一种充满礼仪感与生命力的文化交流范式。它不同于浮光掠影的汇演,亦非艰深孤绝的学术研讨,它是“走亲”——带着自家最珍贵的“土仪”,穿过千山万水,坐在对方的炕头或茶席边,促膝长谈,将心比心。在“走亲”中,差异是值得欣赏的风景,共识是相互镜鉴中自然浮现的明月。这条路,逆着全球化的均质浪潮,在同质化音乐流之外,打捞着那些即将消逝的“地方声调”。每一次“走亲”,都是对文化地图的重新测绘与确认。

临别潮州,某个清晨有河南筝人独自踱到韩江边,江水汤汤,南方的晨雾濡湿了琴囊。他耳边还回荡着《柳青娘》的余韵,指尖残留着“活五调”的微妙颤动。而潮州筝人回到琴房,或许会不自觉地在某个乐句里,加入一丝来自中原的开阔“颤音”。那颤音极轻,却如远风带来的种子,悄然落入韩江畔的泥土。

九派茫茫,其道未央。河南与潮州,完成了第一次深情而圆满的“走亲”。琴声作舟,文化为楫,这条跨越地理与心灵的航路已然开通。前方,陕西、山东、浙江、内蒙古……更多的声音山河正静默等待。我们相信,每一次抵达,都是一次出发;每一次对话,都是为了在浩瀚的中华音韵星空下,更清晰地听见各自内心,也更温暖地认出彼此模样。

如斯,这便是“茫茫九派神州行”留下的——最温润的筝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