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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腊月干塘记

日期: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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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沈象坤

腊月里,水瘦了,塘也瘦了。我们那地方的规矩,年前总要把村头那口大塘的水放干,把鱼抓上来,家家分些,好过年。这叫“干塘”。

干塘的日子是看好了的,多半选在腊月二十前后,天气晴好,又不太冷。前一日,管事的便挨家挨户打招呼:“明日干塘了,出劳力!”于是家家都预备下鱼篓、木盆、长柄的网兜,还有那不怕泥水的一身旧衣裳。

天还没大亮,塘埂上便热闹起来了。抽水机早已架在塘的出水口,“突突突”地响着,那根粗黑的皮管子,斜斜地伸进塘里,另一端,一股黄浊的水便汩汩地流到更低的水沟里去。塘水起初退得慢,看不大出来。人们便袖着手,三三两两地站在埂子上,抽烟,说闲话。

太阳渐渐高了,塘水也眼见着往下缩。水里的鱼,大约是觉着了不安,开始时不时地“扑喇”一声,在水面打个挺,银亮的肚皮一闪,又沉下去了,只在渐渐浑浊的水面上,留下一圈一圈慌张的涟漪。

水退到只剩塘心最深的一汪时,那景象便颇壮观了。鱼都挤在这一处,密密匝匝的脊背露出来,黑的、青的、红的,挨挨挤挤,翻搅着。这时候,真正下塘抓鱼的壮劳力们便出场了。

他们赤着脚,裤腿高高卷过膝盖,一个接一个,“噗通噗通”地踏进那冰冷的泥水里。泥是冰人的,一踩下去,一股寒气便从脚底板钻到天灵盖,让人激灵灵打个冷战。可谁也顾不上了,眼睛只盯着那一汪翻滚的鱼。大个儿的草鱼和鲢鱼,劲儿大,在浑浊的水里横冲直撞,尾巴一甩,能溅人一脸泥浆花子。抓鱼的法子也各异。手脚麻利的,看准了,双手猛地一合,便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牢牢箍住,任它在怀里扑腾,大笑着往岸上传递。也有用网的,两人各执一端,在鱼群里一抄,便是沉甸甸的一网,银鳞闪闪。

最有趣的是抓黑鱼。这东西凶,性子野,喜欢躲在泥洞里。有经验的人,不跟着大溜乱跑,只沿着塘壁的泥窝子,用手慢慢地探。忽然,手停住了,屏住气,整个手臂猛地往里一插,再抽出来时,一条乌黑油亮的大黑鱼,便被攥在了手里。那鱼瞪着两只凶狠的小眼睛,嘴巴一张一合,露出细密的尖牙。岸上便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也有狼狈的时候。鲤鱼最是滑溜,身上仿佛涂了油,明明抓住了,一不留神,便从手里挣脱,“啪”地掉回泥水里,尾巴一扫,逃之夭夭,只留下抓鱼人一脸的懊恼和满身的泥点,引得众人哄笑。大家便在笑声里、叫声里、水声里忙活着,平日里的拘谨和客气,都被这冰水泥浆和活蹦乱跳的收获给冲得无影无踪了。

鱼抓得差不多了,便在塘埂上按户头分成堆。大鱼小鱼搭配着,论堆不论斤,图个公平,也图个喜庆。各家的主妇或孩子,便提着篮、端着盆来领。塘泥里,还留下些太小的鱼和无数蹦跳的河虾,便任由孩子们去捡拾,又是一阵欢闹。

塘底的淤泥,是极好的肥料,开春后,又会被一担一担挑到田里,去滋养新的庄稼。塘呢,不久便会重新蓄满水,映着天光云影,安静地等着下一个四季轮回,下一个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