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柒斤
江南的“腊八”,给人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湿冷,寒风伴着湿气打在身上,凉意却透进身体里,实实在在地冻住了鲜活的灵魂。此时,最大的希冀就是佐一碟热辣小菜、喝一碗滚烫的粥,顷刻间便五脏通泰,大地似乎就复苏了。
而我国名气最大的粥无非是“腊八粥”。宋代孟元老史料笔记《东京梦华录》卷十曰:“初八日……诸大寺作浴佛会,并送七宝五味粥与门徒,谓之‘腊八粥’。都人是日各家亦以果子杂料煮粥而食也。”南宋文学家周密史料笔记《武林旧事》“岁晚节物”条则阐明了“腊八粥”食材:“八日,则寺院及人家用胡桃、松子、乳蕈、柿栗之类做粥,谓之‘腊八粥’。医家亦多合药剂,侑以虎头丹、八神、屠苏,贮以绛囊,馈遗大家,谓之‘腊药’。”到清代,“腊八粥”进一步丰富,清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单列一篇“腊八粥”,介绍了北京当时“腊八粥”食材、熬制方式及注意事项:“腊八粥者,用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红豇豆、去皮枣泥等,合水煮熟,外用染红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穰、松子,及白糖、红糖、琐琐葡萄,以作点染。切不可用莲子、扁豆、薏米、桂圆,用则伤味。每至腊七日,则剥果涤器,终夜经营,至天明时则粥熟矣。”
是否加入其他食材或药材,粥就好喝或更有营养?各人口味不一,见仁见智。相较而言,我偏好白米粥,并非受“药补不如食补,食补首推粥补”蛊惑,而是念及此粥汤支撑幼年的营养之恩。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家家户户缺吃少穿,一日三餐食粥是常态,尽管擅厨的母亲变戏法式地熬萝卜、红薯、南瓜、绿豆、青菜等“加料粥”,然吃来吃去,我始终对白米粥情有独钟。
其实,熬粥不仅烟火气氤氲,且是项技术活。正如清代美食家袁枚《随园食单》所言:“见水不见米,非粥也。见米不见水,非粥也。必使水米融洽,柔腻如一,而后谓之粥。”清代散文家李渔《闲情偶记·饮馔部》进一步指出熬白米粥的不易:“粥之大病,在上清下淀,如糊如膏,此火候不均之故……米用几何,则水用几何,宜有一定之度数……粥之既熟,水米成交,犹米之酿而为酒矣。虑其太厚而入之以水,非入水于粥,犹入水于酒也。水入而酒成糟粕,其味尚可咀乎?故善主中馈者,挹水时必限以数,使其勺不能增,滴无可减,再加以火候调匀,则其为粥。”
诚然,想象熬白米粥时翻滚着黏稠厚实的气泡,水、米粒或米粒与各种食材在其中载沉载浮,发出的“笃笃”声响,仿佛就是美味叩门的邀请。冬天尝一口,白米粥鲜美的滋味就直扑面门,脑门上便渗出细密的汗珠,肠胃和后背全是融融的暖意,心中不由得感叹一声“爽”。
如今,一年四季、一日三餐都可熬粥喝粥,“八宝粥”甚至可以流水线生产,“腊八粥”作为守望岁月的一种载体,自带高光的主要原因是姓“腊”,明代史学家谢肇淛史料笔记《五杂俎》卷二引东汉大才女蔡文姬父亲蔡邕《独断》云:“腊之名,三代已有之。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总谓之腊。”就是说,“腊”起源于上古时代祀百神之祭,一年将终之际,人们叩谢上天赐福和保佑,准备了丰盛的祭品,肃穆诚敬告天地各方神灵。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接着说:“腊,接也,祭宜在新,故交接也。”民间有谚“过了腊八就是年”,喝粥盼“年”思“廉”,与我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春节攀亲带故,得到人们顶礼膜拜也在情理之中。
故而,腊八的“粥”反映了中国人对春天的期盼、对自然的亲近、对丰收的依恋、对清廉的敬畏。就个人而言,熬制“腊八粥”的过程就像人生的轮回——“百味人生、千种滋味”都讲究一个“熬”字,时间久了、火候到了,便是世界上最鲜的味道、最美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