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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潮州话 够生做

日期: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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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语言是文化的载体,但不能说没有语言就没有文化,因为某事某物虽未有人把其文化内涵诉诸文字,但它的文化含量依然存在着,只能说其文化无法让世人所知,无法传扬。就比如潮州旧八景,若没有郑昌时的八景诗,想必不能像现在这样一直为世人所知。

今年(乙巳)这个小寒节气,潮州一直蓝天丽日,冬阳宜人。

这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享受暖暖的阳光,二位友人来访。平日因为我行动迟缓,怕友人来访时怠慢了贵客,所以客厅门常是虚掩的,她俩推门进来,见我坐在阳台日光下,就一齐亮声说:“在借日,真好!”

她们说“借日”,没说在晒太阳,不怕人家嫌老土,这让我听了很开心。

“借日”是潮州老百姓的口语,纯粹的潮州方言用词,不单准确,更表示了潮人对大自然的敬畏与感恩。真的,入冬了,天气冷,暖暖的日光无私地洒落人间,让我们享用绝非本等,人们只是向太阳公公借用一下。这个方言用词让我们看到借用者的谦细、礼貌、小心翼翼,充分显示了潮州话的语言魅力。

坐下喝茶,我的思绪还在“借日”上打转。忆起不久前友人史炎来访,也见我在“借日”,也提及这个词的魅力,史炎还说潮人称出海捕鱼为讨海或讨掠。渔民出海捕鱼捉蟹掠蚬,是向大海讨要一点大海的财产,也非本等的。

思绪一打开,我又忆及20年前,这二位朋友也相约来跟我聊天喝茶,当年两人都是刚刚退休,是最年轻一级的“老人”。那次,恰好我母亲也在我家小住,被二位请出来一起喝茶,还一起合影留念。

二位走后,我们看手机上的相片,母亲脱口而出:“这两个朋友都够生做。”

“够生做”,潮人口语读“到生做”。这也是一个值得细品的趣味无穷的方言词汇。

潮州人夸人长相,尤其对姿娘人,少夸五官,更不会用什么柳叶眉、樱桃嘴之类,总会整体出发,比如这“够生做”即为常用之一。

“够生做”的评判,不是单指眉目嘴鼻,而是整体,必定包括身材匀称、举止得体、有亲和力等等方面。

使用这个词汇夸赞人,非常得体,不会让人觉得虚假、夸张,被夸的人也乐于接受而不会感到不好意思,堪称高级,也就是当下所谓的“高情商”。我想,如果当时我母亲当面说:“二位生来好,够生做。”这二位不会拒绝,只会说谢谢。

潮州文化博大精深是学界共识。要弘扬潮州文化,就要好好保护并使用潮州话。我一直认为潮州话是最深最细最生动最鲜活最有温度地体现潮州文化的载体。

现在,潮州作家很多,不时有好作品面世。对于用潮州话写作,虽未见反对,但迟疑者多,力行的更少。林墉是身体力行的一位我潮大画家和小说散文家,他对读他作品的人吩咐:“请用潮州话读!”

现在通行的潮州话,既有外来词、北方话,也夹着最地道的潮方言,而语言句式完全潮州化,就这样入文,外地人完全读得懂,本地人更觉得亲,这样的语言值得珍惜值得热爱,使用它、弘扬它,是对汉语的丰富,是文学家的责任。

我是一名潮剧专业编剧,潮剧最根本的属性,就是用潮州话演唱,没有潮州话就没有潮剧。编剧对待潮州话的态度,决定着潮剧的存亡。

被《潮剧史》尊为五大编剧名家之一的张华云,如何对待潮州话,我们从他的代表作《苏六娘》中看一看就明白。

张老是中山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他是位诗人、汕头岭海诗社的台柱,中国古典诗词功底深厚。他的《苏六娘》中一句“知蝉声几度物换星移”就非没古诗词底子的人能写出来的,但他在《桃花过渡》一场中,渡伯与桃花的对歌那些词,完全是潮州民间歌谣体,说土,就是潮州歌仔;说雅,就是当代《诗经》。在这部名剧中,雅俗结合,处处皆是。请看桃花在劝说六娘父母为女儿退婚的唱词:

田螺尚且为仔死,

骨肉恩爱何忍刈开?

女儿嫁到千里外,

大江东去难再来。

首句是我潮俗语,末句是唐诗字词,结合在一起,一点也不生硬。

《苏六娘》家喻户晓,其唱词潮人耳熟能详,我就不再举例了。

又回到“够生做”这词的趣味性上,一个人是父母合作生的、做的,既夸了你,也夸了你双亲,更启示年轻夫妻,要生儿育女,可得用心构思、安为,尽力做好啊!

潮州方言也是潮州人生做出来的,也都“够生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