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应纯
把老妈从乡下接进城的念头,在我心里盘桓了不下十年。可每次一提,她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城里那地方,出门是车,进门是墙,连口新鲜气都吸不着,人能住得舒坦?”我知道,老妈不是矫情,她是离不开那片养了她大半辈子的土地。她的根,就扎在老家的院子里。
去年,我们终于换了套带小院的房子。我揣着房产证,像揣着一张王牌,再次回了趟老家。我没多劝,只是把小院的照片翻给她看,照片里,阳光正好,洒在空荡荡的泥土地上。我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凑近了,手指隔着屏幕,仿佛在抚摸那片土地,喃喃道:“这土看着倒不错,挺肥。”我心里一乐,知道这事成了。
搬家那天,老妈没带多少行李,倒是从老家扛来两大包东西,打开一看,全是她珍藏的菜种子。她说:“城里的菜,看着水灵,吃着没味儿。”
果不其然,这小院成了我妈的“封地”。她那双摆弄了一辈子泥土的手,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战友,一下子就活了过来。天蒙蒙亮,她就穿着那双旧布鞋,在院里忙开了。翻地、播种、浇水、施肥,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她不让我们插手,说我们“手脚笨,会踩坏菜苗”。
没过多久,小院就变了模样。东边一垄是顶花带刺的黄瓜,绿油油的藤蔓顺着架子往上爬,像一道绿色的瀑布;西边一畦是红得发亮的番茄,一个个像小灯笼似的挂在枝头;角落里,辣椒、茄子、豆角,挤挤挨挨,热热闹闹。我妈还在菜畦的间隙里,撒上了凤仙花和万寿菊的种子。她说,菜是吃的,花是看的,日子得有吃有看,才过得有滋有味。
从此,我们家的餐桌,成了一场小院里的“时装秀”。今天是新摘的清炒丝瓜,明天是现刨的土豆炖豆角,那股子鲜甜劲儿,是超市里任何有机蔬菜都给不了的。老妈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那种满足又得意的笑容,比什么都珍贵。
前不久,几个同事闹着要来家里“蹭饭”,点名要吃我妈种的菜。我妈有点紧张,提前一天就在院里忙活,挑了最新鲜的几样菜,洗得干干净净,码在竹篮里,像待客的珍宝。
同事们来了,一进小院,眼睛就不够用了。小王是个文艺青年,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嘴里啧啧称奇:“阿姨,您这哪是种菜,您这是在打造艺术品啊!”大刘是个实在人,直接从藤上摘下个番茄,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眼睛都瞪圆了:“甜!这才是番茄该有的味儿!”
在大家的一片赞叹声中,我妈反倒不好意思了,搓着手,憨厚地笑着:“我一个乡下老太婆,没啥能耐,就会摆弄这几棵菜,让你们见笑了。”
这时,学城市规划的小王,突然一拍手,对我妈说:“阿姨,您这可太潮了!现在全球都在提‘可食城市’的理念,就是要把城市空间变成能种食物的地方。您这不是领先一步,直接把咱家小院变成了‘可食小院’吗?您是走在时代最前沿的实践者啊!”
“可食小院?”我妈愣住了,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道新菜。她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先是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一抹从未有过的、亮堂堂的自豪感,像夕阳一样,缓缓地铺满了她的眼角眉梢。
那天晚上,送走同事后,我妈没像往常一样急着去收拾碗筷,而是独自站在小院里,看着满园的生机,久久没有说话。我知道,小王那句“可食小院”,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比菜籽更珍贵的种子。它让她明白,她那点“乡下老太婆”的本事,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里,不仅不是过时的老古董,反而是一种闪着光的、被时代需要的智慧。
这个院子,种出的不只是瓜果蔬菜,更是我妈晚年生活的尊严和底气。它是一座桥梁,连接了乡愁与城市,也让我妈那颗热爱土地的心,在异乡,找到了最踏实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