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钰莹
《家在潮州》作为“潮人三书”系列的重要组成部分,作者陈崇正的创作始终扎根于潮州土地的血脉之中,致力于通过文学书写构建潮州文化的当代形象。然而,这部作品的动人之处更在于它超越了地理界限。在流动成为常态的今天,故乡不仅仅是一个地理位置,更是连接生活与记忆的精神家园,陈崇正虽以潮州为书写对象,可其对故乡的追寻和思考具有普遍的共鸣,作品借漂泊的故乡重新审视当代人的精神家园,让历史与当下对话,让当下和未来交流。
三角梅式的文体创新
与《归潮》和《英歌饭》的单一体裁不同,《家在潮州》创新性地融散文、小说与诗歌为一体,糅合了散文的真诚、小说的叙事与诗歌的凝练,深入挖掘潮州地域文化特色,以潮州文化为中心辐射,构建出一个立体而鲜活的潮州空间。
散文部分采用第一人称视角,陈崇正巧妙地将个人轨迹与家族历史交织在一起,以真诚的态度向读者讲述自己的成长记忆、家族故事,以及潮州文化如何塑造他的生活和思维方式。如开篇《如何阅读潮州》以当下热议的“血脉传承”为切入点,不回避争议,反从潮州历史追溯,借对潮州文化的剖析映照当下社会的某种生活状态,以犀利而真诚的笔调为读者打开一扇进入潮州的门。
小说部分,作者则基于真实文化土壤进行再创作,如在散文当中提及的“小洋楼”“泰国侨乡”,乃至民间信仰中的某些神秘元素等都加进具体的情节中,让这些文化符号在虚构的语境中焕发生机,成为推动叙事、塑造人物的力量,由此折射出群体的精神面貌。
在散文的纪实和小说的叙事之外,置于最后一部分的诗歌则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作者用诗化的语言表达自己对故土人、事、物的热爱与怀念,凝练而饱含情感地传达出潮州文化特有的精神气质,如《与母亲和解》一诗中,作者写道“告诉你,我的理想/告诉你我想飞越宗族和血统/我甚至愿意用背叛来换取自由”短短三句便将部分潮人的精神气质展现出来,“飞越”和“换取”的决绝姿态让潮州崇尚集体的文化与闯荡四海的冒险精神对立起来,体现了血缘根脉与个人自由之间的拉扯,极具张力。
散文提供了读者对潮州的认知基础,小说赋予了生动的潮州故事,诗歌则注入了灵动的潮州精神气质,三种文体如三角梅,层次丰富、相辅相成,为读者创造了既扎实又生动、既具体又富有诗意的潮州。
“先锋”外壳下的寓言写作
先锋色彩在小说篇《黑镜分身术》中尤为显著,故事表层充满了超现实的设定、荒诞的情节与意想不到的反转,内核却紧贴现实,直指当代人普遍面临的自我认同焦虑与自我追寻。
《黑镜分身术》分为三部分:黑镜分身术、灯影分身术、平行分身术。“分身术”作为核心意象,隐喻了个体所面临的身份多维与自我认同困境。以巫婆矮弟姥为开端,逃犯莫吉为线索,“我”(傻正)为结尾,共同串起一场关于自我的追问。
“黑镜分身术”中,矮弟姥将一个人分割为青年、中年、老年三个自我,以超现实的巫术展开对时间的想象。女明星宁愿牺牲三分之二的寿命也要选择十八岁的自己,逃犯莫吉因为“年轻时候我不喜欢自己”选择保留老年的自己,横亘在角色面前的问题是选择哪个阶段的自己,而读者透过他们思考的是我们在当下如何评价过去、如何恐惧或期待未来,黑镜分身术照见的是个体在人生阶段中的价值取向。
“灯影分身术”则进一步把这种自我思考外化成社会关系。施阳利用粉末将不同女性分为三个年龄段的自我,与她们发生关系。施阳对于自己放荡形骸的行为终究感到厌倦,再狂欢的行为都填不满灵魂的空虚,正如他自己所想“他一直都被安稳和癫狂交替折磨着,在不确定中追寻一种确定,在凝固之中又追寻着奇迹”,他想征服爱欲征服时间,最后一无所获。与此同时,莫吉的三个分身出现了性征模糊的状况,与施阳共同构成了个体精神生存困境的隐喻,他们必须冲破困境,找回自己。
“平行分身术”则把叙事焦点回归叙述者傻正身上,他与谭琳的故事就如博尔赫斯笔下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每个选择都代表一个平行时空,有无数的平行时空存在,但个体只能选择其中一条路。谭琳的两种人格实则就是生活的一体两面:一个代表安定,一个代表激情。傻正在两种选择中犹疑,最终酿成悲剧。正如我们总在渴望、幻想另一条没走过的路,但又不断衡量选择的代价,以致步伐停滞不前。
小说中的人物共同构成了时代精神的不同面。矮弟姥代表智慧,却选择以消失作为自己的终结,施阳则是现代社会空心人的典型,在倦怠和激情中不断挣扎,傻正的跛脚不仅是身体残疾,也隐喻了当代人带着某种心灵上的残缺前行。故事的结尾在人物的情感纠葛、职业迷茫、分身术的后续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这种戛然而止精准地点明了现代人的普遍精神状态——人类对于自我、时间、欲望和命运的惶惑和追寻是永不停止的。
《黑镜分身术》的先锋性不仅体现在其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上,更在于其隐射的关于时间选择、自我认知的寓言写作,虽以超现实的潮汕乡土巫术作为外壳,内在焦点却在探讨极具普遍性的当代人精神困境。
潮人恋土归乡情结的书写
在陈崇正笔下,潮人的恋土归乡并非简单怀旧,而是在漂泊的现代社会中对文化根脉和精神家园的回望和追寻。
作者曾经迫切地想逃离熟悉的家乡,如今人至中年,却发现故土的文化其实早就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生活方式、写作习惯。在散文篇章中,作品通过对潮州的饮食文化、祠堂、祭祖等日常仪式的描摹,展现出潮人的乡土眷恋,这些日常仪式作为情感载体,承载着家族记忆和地域认同。而在小说中,这种情结以更为隐晦、焦灼的形态呈现,小说中的主角大多对前路迷茫,人物之间的关系陷入混乱的状态,如“我”、孙保尔和向娟娟的三角关系,崔浩和鹦鹉嫂子的微妙关系,傻正和两个谭琳的复杂关系,本质是个体与精神家园的联结断裂,他们迫切追求完整的自我,向故乡重寻归属感。
这种恋土归乡情节在作品中呈现出复杂的面貌。一方面是强大的“向心力”,深厚的乡土情结和宗族观念塑造了潮州文化的本土认同,使潮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心念故乡,另一方面则是“离心力”,由于谋生发展的需要、对更广阔世界的向往,一代代潮人离开故土,散居各地。对许多游子来说潮州不再是单纯的地域坐标,它成为了游子心中的精神象征。陈崇正捕捉到这种张力,他既书写在泰国落地生根的潮人终其一生都思念故土,想返回故土的深切感情,也刻画年轻一代在城乡之间、传统与现代之间、自我世界与外部社会之间的徘徊和思索。作者写下这么一句话“当一个写作者离开他的故乡,故乡的一切才在笔下复活”,在他乡的参照下,故乡的特质才显得鲜明,唯有在脱离日常接触后,故乡的细节才会在回忆中被反复咀嚼而愈发珍贵。
《家在潮州》对于故土的剖析并不是封闭的,无论是散文中对潮州文化的剖析,小说里极具隐喻色彩的哲学探讨,还是诗歌中凝练炽热的情感表达,陈崇正都以真诚的笔调向读者阐述他眼中的家乡,通过文字连接、回望历史,探寻回归精神家园的路径。《家在潮州》虽然根植于一方水土的深沉记忆,但它让历史与当下在文字中重逢,每位读者都能从中照见与自我、与故乡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