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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卖鸭子

日期: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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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谢娇兰

朋友喜欢到我乡下老家走走,我也喜欢。因此,三天两头回乡下,好在乡下离城近,十来二十分钟车程。有时去村民经营的农庄喝茶,有时去田头随意逮人买菜,有时去看农民挥锄时背后那轮染红天边的落日。

几乎每次都有不同的借口,只为去乡下。

城市车多、路窄、人杂。

这几天,楼下路侧划了收费车位,路肩上是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蹿红的肠粉网红店。对面路晚上大妈跳广场舞,白天常有一个穿扮奇怪的女子绕着摄影杆,又唱又跳,还不断往身上换衣服。后来才知道那是直播带货,听说月入几万。

我别无所长,就想到乡下走走。

那日朋友又说,“中午买了卤鹅吃,太好吃了。一问,竟然是你们老家的,你们老家养鹅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知道她的话外音,正好我也想去。便大声答:

“养!”

于是又有了去乡下的理由。

其实老家养鹅从我童年就出了名的,鹅是仅次于猪的家禽。每年潮汕各地都有庆丰年民俗活动,通常都赛猪,老家也赛,不过赛的不是猪而是鹅。

儿时家家养鸡鸭鹅,三鸟中数鹅最难养。

妈也养过鹅,开始是五只,不久剩三只,最后还是全军覆没了。大概那时我还读小学,见妈悲伤的样子,印象特别深刻。此后我家养猪养鸭养鸡,再没养过鹅。

生产队里学鹅的专业户不少,都是成群养,逾百只以上。左邻右舍若养上那么一群,晚上睡觉,鹅叫声保准能吵到你怀疑人生。但童年的我们却能在鹅的嘶吼伴奏声中酣然入睡。

逢年过节,平常人家甚少杀鹅,贵,舍不得。鸡鸭家家户户都自养,没一群也有三五只。三五只也足够了,留着能下蛋的,不下蛋的就拿去卖掉。当然,卖也有时点,仍然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这时才有买家。

妈担着畚箕去卖鸭子,我是跟班。鸭子头天晚上脖子就被塞满地瓜,开始它还配合吃,到了后面往死里塞,它耷拉着脑袋,眼睛斜斜的,痛苦无状。

我问妈能不塞吗?

妈说,没办法呀,担去镇上卖,家家都这么做。别人的鸭脖子塞得硬如石头,我不会塞,鸭脖子还是软的。我摸了摸鼓胀的鸭脖子,果然软泥软泥。鸭子见我伸手去摸它,亲昵地轻啄上两口,表示友好,养久了亲人,像宠物。

看人来人往,买家看了摸了,询了价又走开,妈妈一次次重复报价,夸自己鸭子塞地瓜少实称。我心疼鸭子,又心疼妈,盼鸭子早点卖掉,又希望它不被买掉,我又可以多养它到下个节的祭神日。

有时鸭子被卖了,有时被妈担回。 日子就在一个节一个节的叠加里新了又旧了,旧了又新。直到我们走出村里,随父亲搬进城。

当然,鸭子养来过节的比担去镇上卖要多。毕竟不是养殖专业户。

我们都不敢看父母杀自家鸭子,偏偏每次都逃不掉被叫去当帮凶。父亲把磨砺的刀又往磨刀石上咔咔两下,我绷紧全身力气,一手提拉着反剪的鸭翅膀,一手死命紧攥着鸭脚。

鸭头被爸拿捏在手里,见他迅速扯掉鸭喉管一撮细毛,刀就下去了。底下是早已备好的大碗公,碗里少许清水加盐,看鸭血从脖子顺畅流出,如水龙注入碗中,爸松了一口气,用刀背搅和着碗里的鸭血让它凝结。

后来,乡下有了新行当,专门在年节前帮人宰杀牲口。

一架炉子一口鼎,树边村口一摆,生意就做起来了。那就哇噻了,刀起血如注,三下二除五,一只只鸡鸭鹅就趴在地上。杀鹅留毛的不付费,有时还能拿回一点鹅毛钱。鸭毛钱少,要付费,鸡毛更不值钱了,也是付费的。

到了乡村炊烟四起时,替杀牲口的货郎便挑着一大田料袋鹅毛与鸭毛,完美收兵。

嘴里哼着李老三的潮剧唱词,“为生计,走四方,肩膀作米瓮,两足走忙忙”……

从乡下回来,又是一个华灯初上,灯火璀璨的不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