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陆利平
每年大寒前夕,东明村的梅花便悄然绽放;元宵时节,繁花渐次凋零。从花苞到一树繁花,时间并不太长,但又悠长得足以沉淀成永恒的乡愁。
枝头初绽三两花苞,朋友圈上便有人惊呼“梅花开花了!”继而,几乎每日都有人发布梅花开花的花事进展。智能手机的普及,让每个人都成了“记者”,也是诗人,更是摄影家。从数点寒梅到满园花朵,镜头捕捉到的不仅是自然之美,更流淌着诗意的情怀。“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在这里奇妙共生:既有专业摄影师的光影魔术,也有村妇随意按下的生活快门。梅花那种不惧严寒,傲然独放的品质成了一种坚强、不屈不挠的精神,令人向往。于是,画家去描绘,诗人去赞美,世人去传颂。没有人去讲究拍得好与不好,也没有人去研读诗句是否合韵,这份雅俗共赏的审美自由,只需让心灵在花海中沉醉。
于东明梅花而言,我并不陌生,但也仅止于此。曾经有友人拍了一帧很得意的梅花,邀我配诗。我不敢出声,赧然退却,不是为什么,只是生怕拙笔玷污了天然意景。
很早的时候我就来过东明村。上世纪80年代初,伯父伯母在这山村小学执教。我骑着吱呀作响的自行车,穿行在带着野性的蜿蜒山道,用了差不多半天时间,方抵达僻静的东山圩。之后,再一路问询才找到东明村。如今,公路、高速公路已直通村里,同样的距离,现在只需几十分钟,小车便一路顺畅地在村里停车场停下。
是呀,这座不到千人的粤东小山村,正经历着蝶变重生。从省级贫困村一跃而成为“国家森林乡村”、广东省首批“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典型村“潮州市文化旅游特色村”等。这也是他们在这青山绿水间选准了“一梅一竹”产业发展,让传统资源焕发现代生机,彰显梅竹特色,并不断将产业做大做强,全面推进和美乡村建设的结果。
府城的文友也闻香而至。我自告奋勇当起了“导游”。小车行驶在铺设着沥青路面的村道上,从车窗一晃而过的梅花,层层叠叠缀满枝头,似是云蒸霞蔚的盛景,令人目不暇接。
梅花的色彩有多种多样,这里的花是那种纯白色的,这是一种唯美。看似寻常、平淡无奇的白色梅花,缀于枝头之上,就成了千变万化、层出不穷的排列组合,总能在人们的心海之中悄然泛起层层涟漪,直抵心灵深处。梅花虽无言,但我想,她一定有灵性,一定能感受到人们对她的喜爱与培育。
梅花的盎然之间,有着一种超越寻常的力量。她不仅满足你的眼睛,还满足你的嗅觉。那种淡淡的——暗香,使之置身于梅园,满园香气氤氲而至,沁人心脾。
东明的梅花是诱人的,一眼心动,再念难忘。这里,有专为赏梅打造的小径,有东明溪绿美廊道、休闲亲水步道和亲水观赏平台,还有可供游客休憩的竹亭、茶座等。从村党群服务中心设有“游客旅游服务中心”就可知这个小乡村正在走向农旅融合发展的道路上。
东明还有竹。竹子终年青翠不畏寒,体现一种朴素的美与坚韧品质。如从山的高处俯瞰东明,满山苍翠、怪石嶙峋、山泉潺潺,高山生长苍松翠竹,山坡是果园、山脚下是田野。最是那东明溪像一条玉带半绕村庄,潺潺的流水声低吟浅唱,不时可见小鱼在清澈见底的溪水里悠闲自得地追逐着、嬉戏着。溪两岸也是成片的竹林,一棵棵竹子手牵着手,肩并着肩,萦绕的竹子宛若绿色卫士守护着碧水清波。
东明的梅与竹,不仅仅只是观赏,更是村民的重要经济收入。斫刀在农人巧匠的手中,化竹为器:竹椅、竹梯、竹篮、鱼篓、粿筛、簸箕、畚箕、竹筐、竹箩等与大众密切相关的生活生产用品,这些竹制品的出售,便成了村民的收入。如今,村里通过举办竹编比赛、开展竹编技艺入校园活动,加大传统竹编技艺传承保护。而梅花凋谢之后,结成了梅子,青梅直接可以出售,要是经过腌制或晒干,经济价值就更高了。
相对于一片片的梅园,那些在村子里,在房前屋后的梅树,更别具一格。移步之间,转角之中,不经意之时,总有一枝梅花向你招手,总有一枝梅花触碰在你的脸颊上。
村中戏台周围有几株梅树,在不远处的水渠边也有几株梅树。树干已有皱皮,虬枝横斜,告诉你,已是有好些年轮了。虽苍然老树,却伴流水潺声、台上风月;其老枝也扶疏,充满活力,溢发勃勃生机。我想,当初建这个戏台时,能将梅树保存下来,说明村民对梅的喜爱,也说明有着自觉的环保意识。这不,就成了一个独特的风景。
戏台是盖顶的,半圆形建设,这是充分吸取当地客家围楼的设计风格,外观自然融入村整体风貌。东山镇的围楼不少,直到上世纪70年代民居还有围楼建设的。东明村原有5座围楼,现还有“径口楼”“新楼”的围楼。虽然,随着经济的发展,原住民绝大多数都在楼外建起新居,但那一种同一座围楼里,邻里互帮互助,一碗饭走遍半个楼的融洽、和谐场景永远印入每个人脑海里。戏台的设计应该是融入这方面的元素,不仅承载着乡土的记忆,更见证着新时代的文化传承。每年正月十二,全村包括在外工作、学习的乡亲都回到村里,聚集在这里,用激昂的锣鼓声和潮剧的表演欢度全村一年一度的传统盛会;近年来,梅花盛开之时,在这里举办“梅花节”文旅月活动,更是吸引八方宾客齐聚东山,探村、赏梅、品茗、摄影、观演出,共享乡村振兴建设成果。
戏台的不远处有一家农家乐,我们在这里吃饭。店主甚是热情:“是来看梅花的?”虽是一句问语,但我听得出更是一句肯定的回答。
农家乐价格适当,味道也不错。我想起当年我来伯父这里时,要是有农家乐,伯父一定会带我来此。其实,那个时候,每个乡村学校的外地老师,放学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做饭。我来的时候,伯母正在做饭,见到我的到来,很高兴,手忙脚乱地添米加水,伯父则放下正在批改的学生作业本,到学校后面的菜园地里采来自己种植的蔬菜,说:“要加鱼肉也没有地方可以购买,更没有饮食店。”
此刻,我站在戏台一株梅树旁,似乎听到在寒冬中她悄然开花的声音;望着不远处的绿竹,似乎听到竹笋在春天的破土之声。开花的声音和竹笋破土而出的声音融合在一起,藏着一个几百年乡村的咏叹,听到一个扎根于历史的土壤,沐浴着时代的阳光,焕发出新时代新农村新风采的乡村新声。
蓦地,想起了古人的一句诗:“竹影和诗瘦,梅花入梦香。”“竹”“梅”和“诗”,前为自然之物,后为社会之物,本无从比较,但当诗人将两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时候,现实与梦境便融合在一起,情在景中、景在情中,情景交融,实则是一种高妙意境。古人讲究居家有竹,实则有梅更妙,而梅竹俱有,那便是一方佳景。正因为此,镌刻在村头大石头上的“梅竹东明”,恰似点晴之笔,道出了山村的灵魂所在。
这四个大字,总令人想起很多美好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