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幼梅
老子曾训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母亲就是水，母亲心地清澈如水，本性柔和如水，虚怀沉默如水。可是对于我，好像一直未真正感悟。
我的母亲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妇女，貌不惊人，一辈子的田间劳动和家务劳碌造就了她黝黑的脸庞和清瘦的身材，善良、朴实、卑微是她的秉性。
记得小时候，母亲带着我到郊外割草料。她戴着粗麻的白手套，一手拿把镰刀一手把带刺的草料齐刷刷地拱起，放进袋子。我跟屁虫般在母亲后面也拿着镰刀笨拙地割草，没有言语，呆呆地跟着母亲干活。忽然，我不小心左手指被丛草中的刺划了一下，流了一点血，大喊“痛”。母亲回头，用嘴吮吸我手指上的一点血，随后说：“闺女，没事，一会儿就好的”。那时的我，真笨，不懂得和母亲说上几句，哪怕是几句最没用的废话。这是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场景。时间是在夏天的早上，阳光很灿烂地照在母亲身上，母亲在一片明亮的光线中，还不时回过头来纠正我割草的姿势。
记得在潮安龙湖中学寄宿读高中的时候，因家里贫寒，母亲只能让我带上一些米、一瓶她自做的萝卜干、2毛钱做为一周生活之用。在学校里，我曾经羡慕许多家境好的同学能吃得饱穿得暖，而我只能每天三餐吃白饭加萝卜干，中午能喝上3分钱的菜汤就是我每天最享受的美味了。母亲亲手给我做的羊毛衣就是我整个高中岁月中最温暖的御寒品，每当在教室里夜修感受饥饿和冷气袭人时，我真从心里怨恨家庭，怨恨母亲。可是，有一次周末回家，发现一堆父亲从菜园挖来的白萝卜，我马上对母亲说：“我想吃！”母亲爱怜地说：“闺女，我立马给你做！”只见母亲拿来2个大萝卜，刨、切、煮……干净利落，一盆微量猪油加粗盐煮成的香喷喷的萝卜汤做成了，不一会儿，被我“一网打尽”，装进肚子里。抬起头，发觉母亲对着我一脸无奈地微笑，才知母亲一直在注视我刚才的饿相和吃相。我忽然心里一酸，猛醒母亲也是爱我关注我的，只是由于贫穷，母亲无法多给我什么。于是，原先对母亲的怨恨似乎消失了。
母亲从来都是位卑人微，家中经济也一直比较拮据，然而母亲是有志气的。她从没开口向别人借钱，靠着自己的节俭渡过难关。记得小时候，母亲常常是一碗稀饭和着点酱油对付三餐，把仅有的一点饭菜留给我和弟妹。母亲每次理发前，总要先在家里洗好头发，再去理发。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说可以省上1元钱，那时她的理发钱仅仅需要2元钱。
母亲的身体状况一直比较差，先是慢性胃窦炎，后来是胆结石。我能自我安慰的是，每当她病发的时候，我总是很有门路地带她求医问药，她说生我这个有知识的女儿还是不错的。有幸的是，因长期吃二种西药的加持，母亲多数时间还是能在家忙活，还能在自家菜地里种上蔬菜，有时去看望她，顺拿了她种的菜回家，母亲就会特开心。
记得2013年4月7日，我们儿女三家给母亲过71岁生日。那时母亲的牙齿几乎全没了，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但她对吃一向要求特别低，永远不会叹息吃少了，永远是个快乐天真的样子，永远不会计较儿女给她或不给她什么。这天我拿了一点钱给她过生日，她硬是要返回一些钱，说是“有来有去才兴兴”，我好说歹说了一顿，母亲才接受了，我以为我“成功”了。末了，母亲拿了一小袋白糖，还有她自己养鸡生的好多鸡蛋放在一个红袋子里，我高兴地拿回来了。
回到家里，才发现鸡蛋里还被“偷偷”放了一张100元的钞票，这就是一辈子天真的母亲对女儿使的小心眼啊，母亲，我输您了，到底是女儿比母亲更天真啊！
母亲生命的最后10年，老得很快，背曲腰弯得很厉害，整个人几乎定格成“7”字型，走起路来特别艰难，但她从来没有在儿女们面前叫苦叫累，可能是怕我们担忧。因为老年人的一些基础病，让母亲吃得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虚弱。2022年底，母亲走向了天堂，享年80岁。我知道，卑微一生的母亲解脱了，天堂无病痛，天堂无烦恼，尤其是，母亲在天堂可以和我的父亲相互温暖，相依为伴……
少年时我常觉得，母亲没文化、没本事、没金钱、很平庸，没能给我什么。长大后我已经能深刻体会：母亲生我却因能力所限无法多给我什么，正因为如此，才使我从小在生活的风风雨雨中磨炼出健康的体魄，磨砺出坚强的意志，并拥有了自尊自信自立自强的品质，这些都是在母亲无奈的目光中和无尽的期盼中所赋予我的秉性，我要感谢我的母亲。
母亲是属羊的，难怪她一辈子那么老实温顺、卑微善良，是羊的本性啊。古人写“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是呀，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世界上唯一施恩于我而不求回报的就是母亲！母亲的爱最无私，最真诚。
“母亲就是水，母亲心地清澈如水，本性柔和如水，虚怀沉默如水”，我想，母亲善良即清澈，温顺即柔和，卑微一生即沉默一辈子。我一直未真正感悟的这句话，今天带着痛并思念的心感悟到了。
可是我此时不懂得痛，只有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