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停停
夜是墨,研得太浓了,渐渐地洇开,把远山、近树都化在了一片温存的混沌里。村庄便沉入这墨色的安恬,像是偎在母亲臂弯里的婴孩,只偶尔发出几声含混的梦呓。这时节,最是文字悄悄生发、抽条的时候——它们不在书卷里,而在村庄温热的脉搏上,在人间烟火最稠密的地方。
我记得,最初识得的字,是奶奶用枯枝写在晒场青石板上的。那时日头正毒,青石板烫得像块烙铁。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写。那不是横竖撇捺,那是麦穗低垂的姿态,是犁铧破开泥土的轨迹。笔画粗粝,混着尘土与汗碱,深深吃进石头的肌理里去。后来一场急雨,字迹淡了,散了,我却觉得它们早已顺着石缝,潜到地底深处,成了根,来年要发出另一种芽来。
村庄的文字,总是与吃食连着血脉。谁家灶膛里的火“呼”地一声舔亮了夜色,那窗上映出的、摇曳的影,便是一个活生生的“暖”字。村东头王伯写得一手好春联,他不用买来的墨汁,偏要自己磨。一方粗砚,半截老墨,兑上些温吞的米汤,慢慢地、耐心地磨。他说,这样的墨,有筋骨,有米粮的底气,写出来的字才站得稳,风雨不蚀。腊月里,看他为家家户户写“福”字,那饱蘸浓墨的笔锋落在朱红纸上,不像在写,倒像是在种,种下一颗颗饱满来年的盼头。那墨香混着刚出锅的糍粑的甜糯气,在冷冽的空气里缠绕,便是年的魂魄了。
最是那封家书,让我窥见了文字里最深的筋络。邻家阿哥去南边闯荡,寄回信来。他母亲不识字,央我念。信纸是厂子里粗糙的表格纸背面,字也歪斜,却一笔一划,斧凿刀刻一般。念到“厂子里的木棉花开了,红得像家门口的辣椒串”,她忽然别过脸去,肩头微微地耸动。屋子里极静,只有灶洞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和着窗外无边的虫鸣。那一刻我恍然了悟,那纸上笨拙的笔画,原不是墨写的,是思念与生计熬成的膏血,一笔便是一道年轮。文字在这里,不再是空泛的符号,它是体温,是叹息,是千里之外一朵木棉花砸在地上的重量。
而今离乡久了,常在电子屏幕冷白的光里,读到许多精致而迅捷的文字。它们像塑料大棚里培育的蔬菜,整齐、光鲜,却没有那股从泥土深处带出来的、蛮横的生命力。我便越发怀念村庄里的那些字。它们是从生活的石缝里挣出来的,吸饱了露水、炊烟与叹息,每一个都长得筋骨强健,面容朴实。它们或许不登大雅之堂,却自有其不可摧折的骄傲。
前些日子归乡,暮色里又走过那片晒场。青石板早已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一天最后的微光。我忽然看见,那石板上仿佛又浮现出当年奶奶教我写下的、歪斜的字迹来。不,不是看见,是感觉。感觉那些字,从未被雨水冲走,它们只是向下生长,穿过厚厚的石板与泥土,与村庄所有的根须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夜色彻底拢合,村庄沉入无边的静默。而我忽然明白,真正在泥土里一寸寸向上生长的,又何尝不是那些文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