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锐勤
独自背包旅行22年,山河与见识皆入怀,归来却总惦念下一次出发。在拥挤地铁与屏幕蓝光里连轴转上三五个月,心便如无桨之舟,茫然飘荡。对远行的渴望,是心底的一根细刺,越按越痒。
驾车穿越巴丹吉林沙漠时,越野车碾过连绵沙丘,像一叶扁舟漂泊在金色波涛里。沙山的坡度陡如悬崖,人与车接近垂直于坡面,似乎下一秒就翻车,车轮打滑的瞬间,引擎的嘶吼被风沙吞没。冲上沙脊线的那一刻,车身高高腾飞后又重重砸下,臀部震得发麻,五脏六腑在体内无序碰撞,以为要葬身沙海深处了,脑海中快速闪过亲人的面孔。
直到庙海子撞进眼底,悬到嗓子眼的心,倏然落回胸膛。彩色海子蓝得透亮,绿得温润,巴丹吉林庙一座栖于岸上,一座沉于水底,飞鸟盘旋于庙上鸣叫,野鸭穿梭于芦苇丛中,我进入海市蜃楼了吗?赤脚踩进沙里,滚烫的沙粒裹住脚心,掬一捧湖水,凉意顺着指缝漫进袖口,连热风也变得凉爽。
也许,沙漠行舟不是为了抵达某个具象的彼岸,而是为了在浪尖上,撞见生命里的惊喜。那些以为的绝境,不过是渡向新生的渡口,不过是走向历史长河的下一个轮回。
深秋,踏入大法王寺,遇见满院的银杏与守寺的老僧。金黄的银杏叶簌簌飘落,铺满青石板路,也落在老僧的肩头。老僧扫着落叶,动作徐缓,像在翻动一页页厚重的史书。他将落叶聚拢后,均匀地放到树根上,然后翻土,压到落叶上,不让风吹跑,“这些落叶又是来年的肥料了。”
古银杏在此站了2000年,见过三国的混战、唐朝的兴盛,也见过李白的“嵩门待月”、徐霞客的雨中急步,叶片黄了又绿,落了又生,从来不是结束,而是轮回。李白笔下的“今月曾经照古人”,哪里是叹时光短暂,分明是说我们既载着前人的月光,也载着后人的期许。或许,轮回也不是重复,而是下一段航程的起点;行万里路也没完成时,而永远是进行时。
沿着李白的脚步,我这叶扁舟,此刻也行驶在历史长河里,自觉放慢脚步,收起相机,坐在树下,风吹过,一片银杏叶从树尖一圈一圈盘旋而下,凝视时宛若自己也在空中轻盈地飞舞。
徒步冈仁波齐,凌晨3点就出发,海拔越来越高,踩着碎石路往上爬,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寒风灌进衣领,割得脸颊生疼,双腿像灌了铅,只想瘫倒在地,全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偶尔闪过放弃的念头。
即将冲锋垭口时,遇见两位藏族小伙子,已转神山7天,还要再转7天。常人两天的行程,他们只用一天就完成了。看到我三步一停歇,小伙子回头冲我笑,露出一口黄牙,从怀里掏出一条牛肉干塞过来:“慢慢走,神山会等你。”看着扎西黝黑的脸庞,迎着寒风,头发被吹得竖起,靴子的破洞能漏进半山冷风,却腰板挺直,脚步坚定得宛如钉在地上,嘴里牛肉干的粗糙丝条也在慢慢化开,被自渡的小伙子也渡着了。
原来,我一脚一脚跋涉的冈仁波齐,正是立着的心灵之海。世人拥至冈仁波齐徒步,不是为了征服一座山,而是在类似苏东坡的“江海寄余生”中,遇见更坚韧的自己,也找到共生的力量。
登上垭口,山风呼啸,日出如流淌的液体,为雪山披上流动的金缕衣。风在布帛上解读古老的戒律,吹响“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的梵音。见天地,是在沙漠与雪山之间,知悉人类的渺小;见众生,是在老僧与扎西身上,看见生命的从容与坚定;见自己,是在这渺小与伟大之间,找到扁舟前行的方向。当生命的刻度,被沙海的风、银杏的叶、神山的雪一一标注后,虚空也就被填满了。
回到日常烟火里,依旧要挤地铁,要对着屏幕加班,要应付生活里的一地鸡毛,但心里的那叶扁舟,曾渡过浩瀚沙海,航过历史长河,闯过心灵风浪,也就拥有继续前行的勇气。所谓自愈,不是逃离生活,而是在柴米油盐里,也能看见星辰和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