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胜迪
自上次一别,再未见过老师,至今有近十年了吧。这次相约,特邀师母一起。
老师从茅台机场出来的时候,牵着师母的手。我向师母奔过去,来了一个深情的拥抱。她拉起我的手说:“胜迪,早听国钦说起你。这很好,很好。”老师在一旁云淡风轻捋着他的花白胡须。我家小仇则像一位标准的司机,毕恭毕敬拎包,装行李。返回花茂村时,师母轻声跟我讲:“这个小仇人不错,可以。”惹得我们都笑了。老师补了一句:“小仇他在机关就职。”
由于他们的到来,花茂村的日子变得比日常更有意思。下雨时凉爽,晴日里有风,总之不闷热, 如果运气好的话,还可见火烧云和彩虹,一个挂在天上,一个镶在天边,让人觉得村庄突然就惊艳了。先是老师唤师母:“阿兰,你快看。”,师母又招唤我俩,我们前呼后拥,就那样高高低低、前前后后倚在檐下栏杆上,目瞪口呆直看到天幕微沉。我就想着,这天象平时也是有的啊,为何我们忙前忙后的就没有注意到呢。
老师说我们的村庄很秀美,房屋依山而建,田畴交错,阡陌纵横;说我们的路灯全世界独一无二很特别,是一杆枪挑着马灯;又说我们的地名也很出彩,苟坝、枫香、花茂、茅台,这些名字,极富诗意和浪漫。而我眼睛能看到的浪漫,却聚焦在老师笃定牵着师母的手过马路时,停顿在他对师母关切的目光中。去苟坝的途中,我给他们拍合影,以苟坝山水田园为背景,在苟坝会议会址的门楼前,沿大小龙井顺流而下的老碾房前石墩子上皂角树下,我抓拍到那些光与影,落在他们肩上、脚边、和长了一撮青草的土地上,他们的样子,竟然让我相信了世界上有爱情的存在。这个让世人看不见、摸不着又求不得的爱情啊,就藏在老师和师母举手投足的瞬间。后来老师在朋友圈晒出组图,广东河源有朋友评论说:“神雕侠侣。“再看看他们两鬓苍苍,须发髯髯,我们都惊叹这条评论的精彩和贴切。老师则笑声爽朗惬意,一派天真的样子。
老师静静待几天之后想回广州,我和先生说这不行,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被安排起来。师母说我的人生从来就不要被别人安排,我说好好好,你的行程由我来改写,说着我们已经在去往加榜梯田的路上了。这是位于黔东南从江县一处散装型的梯田,一个个苗寨一坡坡梯田,组合起漫山遍野一望无际层层叠叠的金黄锦绣。游客接待中心设施还不完善,只好买方便面充饥。跋山涉水一睹月亮般的梯田相依相偎的原始奇观,也算值了。在山顶之上极目远眺,满山满谷、满坡满岭的稻子都黄了,风清、禾香、人开心,舟车劳顿的疲惫荡然无存。
老师一定是在无数次的交流中,跟师母提起过这个遥远而神秘的部落:从江县丙妹镇岜沙村,聚居着一支近二千年历史的黑衣苗,他们穿黑衣,盖黑色的瓦房,用黑色的枪杆,留长长的黑发,用镰刀剃头。老师带我们故地重游,走进这个他曾经到过的地方。一进寨子就看见两个小男孩在坝子里,给一头水牛洗澡,水花夹着他们的欢乐,充满童真童趣。再往前走遇着一堆孩子,坐在石头垒的墙边,有的五六岁,有的七八岁。六岁的小姑娘正专心致志缝着她手上的东西,凑近看是一条绣花的布带,围着的孩子们说,她在绣自己的嫁衣。我说你们的呢?她们说放家里了,也要绣的。小男孩儿们于是七嘴八舌跟我讲,她们出嫁的时候要穿自己亲手绣的衣服,还要戴满头满手的银饰。这儿的房子没有像旅游景区那样改造重建,显得有些凋敝,再加上那对弯了腰杆收拾农具的祖孙,在夕阳的余晖里,老师表情严肃起来,为这最后一个枪手部落的现状发出了凝重的叹息。
我们还顺道去千户苗寨,人满坑满谷的,都奔去西北面山坡上的观景台,看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穿寨而过的白水河及群山环抱的阡陌田园,让人实实在在无立锥之地。我们只好在白水河边的小楼里寻一个静处,就着晚风听芦笙看苗舞吃晚饭,洗却一身羁旅,老师开心地打起了节拍,既像位艺术家,也像个老小孩。
最后一程被我们安排在黔南,置身荔波小七孔山水画卷之中,贵州人的山奇水美人自恰,才算得到了极致体现。大小七孔桥的历史自不必说,单单是一步一景,曲枝绕瀑、响声如雷的场面,就够人惊叹的,再加上河滩浅嬉,赤脚戏水的场景,人与水亲近的程度在这儿,只有在这儿,要叹为观止。脚步是停不下来的了,一幅超级瀑布大画卷从天而降,依山而泻,流淌在树与树之间,曾经去过的人都知道,这是重新设计打造过的了,但是不得不称奇道美啊!这样的山水,全世界都找不出几处。老师和师母的脚力和耐力令人称赞,我们逆流而上,观瀑、听水、赏景、拍照,竟一点也不累。只是小半天下来,大家都称饿了,就饥不择食,就着景区小卖部的小吃填上一口,师母说我得回到家中,煮碗白米粥犒劳犒劳自己。
在贵阳,我们过起了清汤素菜,喝白米粥的淡泊日子,老师和师母无论如何不肯再下馆子。其间老师敦促我填写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申请表:七十岁的老人,鬓须苍苍,着一件麻布短衫,吸双拖鞋,手里摇着把缝了蓝碎花布笑脸的蒲扇,躬身在我贵阳的家中,就着一张简易餐桌,一边安排我家小棉袄打字做表格,一边让我将那些曾经发表的文章整理。他说:“你看你看。这也发表了不少。”又转身对小棉袄说:“你看你妈多勤奋,一眨眼写了这么多散文、诗歌呢。”那语气活脱脱就像一位姥爷。师母在一旁竖着大拇指说:“加油,胜迪。”
这次老师还搞来一个书号,让我先收着。书名都替我想好了,就叫《一纸繁花》,是今年春天那篇发表在羊城晚报的散文的名字。我的那些压在箱子里的字粒,哪登得大雅之堂。出书,是万万使不得。老师却慢悠悠地说:“不要紧,你先收着,出书的事不着急。”
近日,当一本蓝色的“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证”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想起老师在前一天给我发图和短信说:“现在的会员证比以前好看。”我脑子都没过一下就说:“我的还没收到呢。”老师也不言语。没想到第二天邮局就打电话让我去取。
看着这本学生证一样的册子,我想起与老师相处的点点滴滴,不得不加快写作的节奏和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