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何时传入中国?何人首次写眼镜诗?对此,清人查为仁在《莲坡诗话》(查为仁,宛平人,为康熙举人,字心,号莲坡)中作了考证:
“《方舆胜览》(南宋地理总志。祝穆著撰。歙人,字和甫,初名丙,幼孤,与弟癸同从朱熹受业,性行温淳,刻意问学。以儒学昌其家。有《事文类聚》、《方舆胜览》等传世。《方》书七十卷,成书于理宗时(1225——1264),为记载南宋地理的名著)称:‘满剌加【马六甲】国出‘叆叇镜’,‘老人不辨细书,掩目则明。’或当权舆于此。然前贤题咏阙如。明·吴宽《家藏集》始有谢屠公《送眼镜》诗。意考流传中国,在有明中叶耶?”【参见张葆金主编《中国古代诗话词话辞典》,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年8月第二版。】
《方舆胜览》此书的记载,引自南宋·赵希鹄的《洞天清录》(赵希鹄,宋太祖九世孙。他的著述在理宗前期,不然就必将和《方舆胜览》下文一样:‘老人不辨细书,以此掩目则明’如出一辙。据《中国文化三百题》中俞莹的《我国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眼镜的?》:“在西方,真正开始制作玻璃眼镜,也只是在十三世纪后期(意大利是最早制作、出售眼镜的国家)。……宋人赵希鹄的《洞天清录》……此书成于宋理宗(早期)时,大致相当于玻璃眼镜的创始年代。眼镜最早很可能的从西域的波斯诸国传入我国的,但当时数量极少,且价格昂贵,直到明代中期,还有人以良马为代价从西域商人那儿换来眼镜,所谓‘贾胡赠比黄金’(钱谦益诗),非有力之家是绝不能购置的。当时,南洋的满刺加、哑齐【《明史》卷325《外园六》列“溹泥,满剌加,苏门答剌……”等17个国家,其“苏门答刺”:“在满剌加之西……其它风俗类满剌加。篡弑后,易国名曰‘哑齐’。”【在今印尼苏门答腊岛德利流域。】等国也有少量生产,朝廷内府通过对外贸易逐渐备置少量眼镜,以备收藏和赏赐之用。如宣德帝首因老臣胡宗伯老眼昏花,特赐眼镜一副,以示荣宠(《方洲杂录》)”
最初的眼镜全都是老花镜和平光镜,十七世纪初,天文学家开普勒揭示“视学之谜”之后,大概近视镜才出现,类似大铜钱的二片凹透镜用金属丝片固定住,可折可叠,可合可分。当时称单眼镜片为“单照”。明代苏杭一带的名书画家祝允明【因有枝指,故自号为“祝枝山”】患有高度近视。经常携带“单照”出入公众场合,加上他狂放自任,所以常引起士人侧目。对近视者而言,近视镜是个福音。可惜的是,当年还没有“验光”概念”,加上当时“光学玻璃”远未普及,镜片很难做到均匀如一,所以近视患者很难配到一副度数符合自己的眼镜。
至于“眼镜诗”,除了清初康熙举人查为仁的《莲坡诗话》中引“明代吴宽《家藏集》转载谢屠公《送眼镜》诗”以外,清·乾隆探花赵翼还有诗咏取水晶制作眼镜:
初牵嵌玻璃,薄若纸新砑。(潮音【牙7】)
中土递仿造,水晶亦流亚。
由于水晶质地透明、折射率大,试验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不久,在经济发达的沿海城市开始出现专门制作水晶眼镜的作坊,当时的苏州、杭州、广州是其主要产地。清代中期,中土生产的眼镜已开始远销日本等国。
潮州同样如此。据王显群先生《仙街头的水晶业》(载《新韩江闻见录》,潮州地方志办公室编,汕头大学出版社,1995.9.)所载:——清代中期,这个行业盛极一时,有王振利、王振和等十多家,产品主要有水晶文房用品:如笔筒、笔架、墨架、砚合、水碟、图章、印碟等;有水晶艺术品:如花瓶、鼻烟壶、朝珠、玩器小品和水晶眼镜……这些水晶产品都是前清官场中送礼的高级礼物……(官员)在升堂审案过程中,必戴上深色茶晶或墨晶眼镜,俗称“乌水晶眼镜”,既庄严,又不露眼神。纯净不生暇的墨晶价值连城,为官老爷喜欢……”
该文还载:“王振和创于清道光五年(1825),首创为王理信,第二代为王文华,第三代为王君五,本人(王显群)为第四代。王振和号精工制作的水晶产品于宣统二年(1910)参加在南京举行的“全国工业博览会”,荣获农工商部颁发的“南洋劝业会”金牌奖。”
潮州确有水晶矿脉。近年来省考古队在潮安归湖镇凤东村鸡岽山遗址勘察的往事。距今约3800年的遗址发掘出主要文物:石璋、铜斧和水晶环(残件)。璋,是礼器、权力的象征;铜斧是军事和社会生产力的标志。二件文物雄辩地证实了三千多年前,潮州已步入礼制、青铜文明的门槛。而水晶环的发现,潮州从远古时代就有水晶矿,而且水晶加工工艺已渐趋成熟(由残件可看出当年的工艺水平)。
据王《文》称:潮州前清从事车水晶的作坊店号,为了维护行业的共同利益,组织了行业的行会,集资购置一处产业,出租的租金收入作为经费,轮值司事,负责办拜地处仙街头双忠宫的双忠爷。”水晶业行会较早成立,且凭双忠宫在仙街头,“轮值司事”,经常“祀双忠爷”。(暂按下不表,可详后文)
据俞《文》记载:“眼镜这件新事物的出现,很快成了封建士大夫们注目的话题。特别是到了清代,题咏者目多,如(明清交际的“贰臣”钱谦益)的(诗):“眼有瘴膜得镜蠲,如灯能熠日月遍(疑为“边”字)。并观兼听无愚贤,不见炼石能补天。”
乾隆间赵翼的诗:
何来二圆璧,功赛补天罅。(祃韵,一韵到底。)
长绳系双目,横桥向鼻跨。
莹比壶映冰,朗胜炬燃桦。
平添膜一层,翻使障翳化。
凉月净无尘,澄潭堪不泻。……
明清二代士大夫中,守旧不化的思想还是相当严重的,不少人对眼镜非常看不惯,认为日常交往中戴眼镜是有损尊严,视之为不敬行为,故许多人平时是不轻易戴镜的……乾隆年间大考翰林,以眼镜为题作诗,和珅知道乾隆帝曾试带过眼镜,且对它不很满意,故把此情透露给弟子阮元。考试中大多数人都写了不少溢美之词,独有阮元以:
四目何须此,重瞳不用他。
欲穷千里远,尚隔一层多。
称得旨意,被拔第一(《世载堂杂忆》)。这也说明了当时统治者对之并不乐于接受。
随着科技时代的到来,我国的玻璃、塑料等行业日趋发达。如今,用玻璃、有机玻璃、合成塑料等材料制造的眼镜早已充斥市场,水晶目镜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恍成隔世文物,这是时代进步的必然趋势。而“仙街头目镜,在人甲(潮音读【甲】)目”的潮谚,亦必然成为美好的历史记忆。
俞《文》还记载:“光绪年间,我国各地陆续建了一些玻璃厂家,光学玻璃的制造工艺也逐渐传入,一些外商看中了这块巨大的潜在市场……到了1910年(宣统二年),在上海南京路上正式出现了第一家由国人自办的眼镜厂——精益眼镜公司,从此,我国的眼镜制造业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期。”
且慢!据王显群先生《仙街头的水晶业》记载:“于清宣统二年(1910)参加在南京举行的‘全国工业博览会’,荣获农工商部颁发的‘南洋劝业会’金牌奖。”(恰好同一年)2023年,我在当《潮州市文物志》执行主编时,发现其上卷“湘桥区·太平街道”一栏中,有“清·嘉庆十八年(1813)仲冬月由董理黄口光等盥立之《重修双忠庙碑记》”(该碑立于义安路“双忠庙”内戏台西墙),内有文曰:
水晶行众弟子捐修天门会屋四壁并乌晶龙口。(按:“乌晶龙”系“墨色水晶龙”)嘉庆十八年(1813年,距今已有212年(比1910年更长,近97年),而潮州在当年已成立“水晶行会”,(据王《文》称:“王振和号创于道光五年[1825]”。今年刚好成立200周年。)
如果说,俞《文》的立足点是“乾隆以后,随着眼镜的大量生产……以至‘银数分,可得一具矣’(《言鲭》),‘人人得用,竟成布帛菽粟矣’(《在园杂志》卷四)……‘第一家由国人自办的眼镜厂’”(包括“光学玻璃”的制造,从而告别由水晶眼镜“一统天下”的局面)的话,其态度还是公正、鼓舞士气的。
(参见《中国文化史三百题》俞莹《我国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眼镜的?》。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