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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一个侨批家族口述史的典型性价值

日期: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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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 林伦伦

杨锡铭兄和林瑜老师送来一本叫做《侨批、家族与社会变迁:泰国潮人陈绍扬家族个案研究》的书稿,净字数就有15万多字。他们要我写个序言,说去采访陈绍扬先生做口述史,每次陈先生都会提到我,托他们捎个问候。其实,我去泰国大华酒店拜访陈绍扬先生也就两次,最近一次就住在大华酒店,那是韩山师范学院杰出校友陈汉士先生联系、安排的。在大华酒店,我们受到陈绍扬先生周到而亲切的安排和接待,宾主相谈甚欢,由此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写他的书,我能贡献微薄是必须的。再加上锡铭兄也是很谈得来的老朋友,都是“家己人”,就是再忙也得为其“添砖加瓦”哦!

于是,利用国庆和中秋双节的8天假日,静静地阅读了这本很有看头的著作,并做了读书笔记;再把这些读书笔记整理出来,加上自己的一些体会,就成了读后感吧。锡铭兄和林瑜老师如果不弃,就充作序言吧。

首先,我觉得本书的选题好。陈绍扬先生及其家族五代人,在“唐山”原乡和泰国有丰富多彩的人生经历和事业奋斗历程。陈绍扬先生及其长兄陈绍勋先生,在泰国曼谷,是具有一定名望的企业家和侨领,其家族企业、批局的创立与发展与泰华社会、中国社会的发展息息相关。通过对陈绍扬先生及其家族的研究,可以让我们知道早期华侨赴泰谋生的艰难困苦及其拼搏、创业成功的过程。陈绍扬及其家族艰苦创业的事迹,就是千百万华侨在海外拼搏奋斗历史的缩影,阅读本书可以达到窥一斑而见全豹、见一木而知树林的效果。

其次,本书选择侨批与侨批局作为主要的调研和研究对象,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和资料价值。饶宗颐教授等学术前辈早就指出,侨批之于潮人拓殖史,乃至中外邮政史、金融史、经济交流史研究,具有重要的价值,弥足珍贵。陈绍扬先生及其家族正好是开设批局的,而且是数代人干了几十年的侨批人、侨批家族。从1933年13岁到暹罗,到采访时的2014年,陈绍扬先生已经在泰国生活了80出年,经历了其家族经营批局的起落兴衰。回忆往事,如数家珍,都是其身边发生过的真实故事,并且与泰国、中国社会的发展紧密联系。这些口述史的资料,是独家采访的第一手资料,是侨批研究者的珍贵资料。其中关于先寄批、等回批到了再收批款的情节,是对华侨华人们常说的“口批”的具体化叙述,读之令我感动不已。想当年,如果没有这些可以寄“口批”的批局的存在,不知道有多少在潮汕原乡饥寒交迫、嗷嗷待哺者要饿死。这些叙述更加深了我对侨批研究前辈称侨批是潮汕原乡的“生命线”和“输血管”的说法的理解。是啊,“番畔钱银唐山福”,但这“福”的背后是漂洋过海到暹罗谋生者的斑斑血汗与批局救人如救火的侠义精神和诚信,感天动地!

第三,本书把陈绍扬先生及其家族的发展史置于暹罗和中国社会发展的大背景来做研究,立意高远。由此我们能看到泰国华侨及其事业发展与国家的同命运、共兴衰。1957年,陈绍扬就开始参加泰华社团的活动,至采访时已有半个多世纪的社团工作经验和阅历。从为华社的忘我工作到为泰国当地、为中国家乡的无私奉献,可见陈绍扬及其家族爱中国、爱家乡,爱泰国、爱华社以及潮人同胞之高贵品质和精神境界。像陈绍扬这样无私奉献的侨领,在泰国是群体,而不是个体,像蚁光炎、张兰臣、郑午楼、陈弼臣、谢慧如、陈汉士等都是光辉的榜样。

第四,本书附录口述史资料中谈到的早期华侨到暹罗之后“担八索”做苦工谋生的情景,让我们进一步加深了对“无可奈何舂甜粿”这句谚语的理解。早期下南洋谋生者,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沧海茫茫,风浪险恶,船上缺水少粮,能否顺利到达南洋,全靠老天和妈祖保佑。但凡家里能果腹粗安者,谁愿意去“过番”啊!所以,是“食到无”,才“背起衫包过暹罗”的。而初到落脚地,“人面生疏,番仔擎刀”,打苦工是难免的。用陈绍扬先生最直白的话说,那就是:“老华侨惨啊,过(番)去了就要埋头苦干。”正如过番歌谣所唱道:“心慌慌,意茫茫, 上山做苦工。日出乞日曝,雨落乞雨沃,所食番薯糜,所擎大杉木。一年劳到死,骨落肉目凹凹。” 这唱的是在山芭深山老林里伐木的劳工之苦状。另一首则写城市里三轮车工人之苦:“阿老叔,脚曲曲,三轮车,刻苦,赚有钱,猛猛寄,唐山等钱去籴粟。” 这种赚一个钱掰成两半,一半自己留作糊口之资,一半寄回原乡哺养妻儿、奉养父母的做法,是华侨华人的良好传统,也是中国人爱自己家人的传统美德。陈绍扬先生的家族,也堪称此方面之楷模。

最后,我还要谈一个跟我的专业有关的问题。我在大华酒店跟陈绍扬先生了解过一个问题,他的后代子孙会不会说潮州话。他说儿子没有问题,孙子辈能懂一些,但讲得不太流利,听应该还可以。这就很难得了,我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回答说,办法就是要求家里人都要说潮州话。他半开玩笑地说,幸亏我娶的是澄海人家的女儿,所以孩子们的母亲、外嫲都是说潮州话的,我家里才有了说潮州话的语境,使潮州话得以较好地得到传承。

陈绍扬先生较早就意识到,潮州话是潮州人族群区别于其他方言族群的一个重要标志。但有鉴于说潮州话的人数越来越少,甚至逐渐趋于失传,年轻一代的母语方言传承问题变得迫切起来。于是,陈绍扬一方面鼓励和资助年轻人专程回乡去学潮州话,一方面鼎力支持潮安同乡会在周末举办潮州话培训班。他请人把我的字典中附录的“潮州话拼音方案”(广东省教育行政部门1960年公布)翻译成泰语,然后用泰语拼音教年轻人学潮州话。我看到视频里基本上是年长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嫲带着孙子辈来学习的。有媒体采访老师,你为什么要坚持在周末义务教学潮州话,他动情地说:“我要告诉学生,这是阿公阿嫲说的话,你们一定不能丢。”是啊,只有族群的母语方言,才能让你记住寻根的路。

请大家读一读这本好书,我相信开卷一定有益。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