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任栋
姑姑开着摩托车，风一吹，她的头发迎风飘散。橘色的灯光，照得她的头发毛茸茸的好看。她说话时，总是伴着风声，于是坐在后座的我什么也没听到。世界在沙沙作响。2005年，开摩托车的是姑姑，坐在后座上的是我。那年，她年轻、爱笑，而我，总把眼睛睁得很大，因为，这世界上还有许多我未曾走过的路、许多未曾抵达的地方。
路上，她的头发总是扑向我的脸，痒痒地，唤起我的困意。我靠在她的后背上睡着。迷迷糊糊醒来时，滨江路、韩江、沙洲岛远远地在我身后摇晃。我哭了，哭泣，始于鼻尖的痒，随后缓缓蔓延开，平静的思绪就瞬间崩塌，泪水，自然而然地溢出眼眶。
在潮州文化公园门前，她把车停下，牵着我的手，走到水果汁摊档前，买了一杯芒果汁，递给我，我抿一口，凉凉的，浇灭了心里火辣辣的不悦感。她说，别难过，今天错过的风景，下次姑姑再带你去看，又说，我们有的是时间，路还长。
路还长，人生却是一条单行道。人一路狂奔，美其名曰成长，且行且遗忘，回头看，那些宝贵的回忆，好像儿时错过的那片滨江路的风景一样，在人生某个回首处，若即若离，摇摇晃晃。
秋夜，我戴着耳机，走在滨江长廊。这里没有多大变化，江面依旧波澜不惊，晚风依旧微凉。细微的变化，或许是人变得更多、灯变得更亮。耳机里播放的，是一些怀旧老歌，唱的是时光一去不复返的忧伤。马路上，一辆摩托车掠过，年轻的女士载着一位年幼的孩子，孩子靠着她，眯着眼睛，看样子似乎已经睡着。每个人的记忆都是独一无二的，却总能从他人身上寻得与自己的生命经验重合的地方。摩托车驶向远处，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姑姑的那辆摩托车却从记忆的深处驶来，在我的心中停下，姑姑笑着，笑起来像太阳，挥挥手，拍拍摩托车后座，要我上车，我摇摇晃晃，坐上摩托车，轰地一声，年轻的她，年幼的我一同消失在岁月的远方。
是呀，这么久没回来潮州，也该见见姑姑了。打开手机，倚靠着江边的石栏杆上，拨通姑姑的电话，那头，她声音沙哑，或许这是被岁月磨出来的肌理感。她说，明天下午忙，但晚上有空，想见面的话，可以去她家。早前听爸爸说，姑姑有了小孩后变得很忙，忙着辅导孩子写作业，忙着早起送孩子到离家较远的小学上早课。处于不同阶段的人总是因着不同的事而奔波，她忙于操持家务，我忙于考学。她越来越忙，属于她的世界也就越来越小，除了接送孩子上下学，经常在家；我也越来越忙，属于我的世界却越来越大，回潮州的时候也就越来越少，只能偶尔看看朋友圈，了解家乡的亲人朋友的近况。
两个忙碌的人，就这样在人生的交叉路口错开。姑姑结婚后，我们，已经有十年没见了。
按响门铃后，我等了好一阵。姑姑开门，戴着围裙，我的表弟躲在她身后，羞涩地低头，姑姑让她跟我打招呼，他抬头，眼睛睁得很大，似乎想要努力辨认我这个常年在外的哥哥的模样。其实，我从未在他的年幼的生命中出现过，就好像姑姑开着摩托车带我四处游玩那年，许多事物未曾来到我的生命中一样。
姑姑家的茶几上，齐齐整整地叠满弟弟的练习册和课本，她弓腰，在茶几上腾出一个足以容纳茶具泡茶的位置。我说，记得姑姑当年爱喝果汁和珍珠奶茶，不爱喝工夫茶。她答，人生是长途旅行，一站有一站的爱好，我上了年纪就爱喝茶啦。我说，是，人生一站有一站的风景。
我抬头看了看茶几上弟弟的满分试卷，笑着说，弟弟好乖哦。弟弟也羞涩地笑了笑，眼睛水灵灵的，发着光。姑姑捋了捋毛糙的头发，说了一句颇有哲思的话，这是她为了辅导弟弟写作文特地学的好词好句，她说，这十几年得到一些东西，又失去了一些东西，人生可不是这样？她又指了指落地窗外，说，结婚后买了车，摩托车没用处，卖了，好久没有到处转转，但窗外的景色也很好看。
回香江读书的前夜，我漫步于滨江长廊，一路走，不经意走到了潮州镇海楼，这里曾是文化公园的所在地。华灯初上，街区里游客熙熙攘攘。我来到水果汁摊档前，买了一瓶芒果汁，抿一口，跟那年一样，冰冰的感觉从舌尖传递到胸膛，痒痒的，挠起一阵思绪追忆往日时光，我想，姑姑说得对，人生中，一站有一站的风景，但那些错过就不再有的风景，怎能不叫人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