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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稿费单里的情思

日期: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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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陆利平

我的第一张稿费单,是1982年5月20日发表在《汕头日报》上的小散文《春雨》,金额是2元。我的语文老师姓卢,他比我还高兴。那天上午第三节课下课之后,卢老师让我放学之后到他的办公室。

放学之后,我走进老师的办公室。老师递给了我一杯开水,笑着问我:“你是否有向报纸投稿?”

我愣了一下,低声回答:“没有。”

老师取下报纸夹,指着《汕头日报》副刊“韩江水”栏目问道:“这里的陆利平,莫非与你同名同姓?”

我认真地看了一下报纸,版面上《春雨》标题下,正是“陆利平”三个字。细读内容,正是我上个月寄去的作品。我不好意思地承认:“老师,这是……我写的。”

卢老师慈爱地笑了:“这是好事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中午,老师还特意让我把饭盒端到他的房间,专门做了一锅排骨煲菜脯,那个香气,至今仍令我回味无穷。

收到邮递员送来的稿费单后,我拿到校长办公室盖章。校长看了看单子,抬头问我:“是你自己写的吗?”我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校长鼓励了我几句,可他那句话却在我的心里掀起一阵小小的波澜:我要继续写,下次还让你盖章。

也真巧,隔月的时候,我又收到一张《饶平文艺》寄来的稿费单,这是一篇近600多字的散文《夜来香》,稿费是2.5元。这次,校长在一次全校大会上进行了表扬,说这是我们这所中学第一次有在读的学生在报纸上发表文学作品。

那时的汇款单要单位证明取款人的身份,后来有了身份证,单位证明就省略了,现在,用电子汇兑就更方便了。不久前,我还收到一家报社寄来的纸质稿费单,我拿到邮政银行兑取时,谁知,她们说要等有人来汇出才能兑取,不然,她们就只能向领导报告,才能兑取。她们说现在很少有人用汇款单了。时代的变化真是太快了。

区区2元、2.5元,对我来说,不仅是金钱,不仅是数字,更承载着一个说不清的憧憬和希望,又有着一种质朴的快乐。

我的家乡是离镇区最远的一个山村,邮件一周甚至更长的时间才送达一次。报纸和信件混在一起,村子很多时候是大门紧锁。邮递员将报纸、信件从一个窗口丢进去,便完成了任务。等到村干部开门发现之后,才会顺便转交给收件人。若是没人留意,信件到村之后一个月、两个月收件人都可能没有收到。我曾经有多次收到稿费单的时候已超过兑取的时间了。作品发表之后,会有样刊,我是收到样刊之后才到村址找汇款单的,虽然找到了,往往也过了兑取时间,令我好沮丧。

有一次,有一张汇款单超过汇兑的时间不久,我抱着一点希望到邮局,但工作人员告诉我,款已原路退回了,无法兑取。她建议我打电话向对方说明情况,让他们重新汇过来。我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打电话给发稿件的编辑老师。她说,发稿费不是她们编辑的事,但可以帮忙询问一下。没过多久,新的汇款单真的寄来了。

后来,认识了邮递员,我问他是否可以将我的信件直接送到我的家里,想不到他同意了。从此,凡有我的邮件他都直接送到家里,确保了信件不丢失,稿费单也按时能收到。

在外打工的年代,收取稿费单反而更方便。厂部门口值班室挂着一块小黑板,谁有信件,值班员会在小黑板上写上名字。门卫老李每次见我拿到稿费都笑说“要请客”,其实,也只是说说而已。我真正要请他时,他摆摆手:“这点稿费请食盒饭啊。”他说他的儿子也喜欢写写画画,偶尔也发表,知道稿费“好看,实用价值不大”。

在厂里,稿费单虽然拿到,但到邮局汇兑,却往往要花上大半天时间。厂里附近有一个邮局,不大,但来这里办业务的人却不少。特别是汇兑业务,每次都要排队,碰到一些急躁的人非常容易发生口角。那一次,轮到我办理兑款时,不知怎么一回事,工作人员找不到存根,拖延了好些时间,当我取完款之后,在我身后的一位老兄,见我只是取50元却拖延了不少时间,有些不屑地说“我还以为是多少钱?”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人家是取稿费的。”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住口。有几次,碰到同一位老者,他也是来取稿费的。他说他经常写一些消息报道之类的,一个月有时见报有二三次。他每两个月来一次邮局,“别看稿费单有好几单,其实金额很小。”他有些自我调侃地说:“写些文字,保持脑子不痴呆。”

稿费虽少,却实实在在地充实了我的生活,滋养了我的精神。

至今,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兑取的稿费单还有很多,我没有再打电话给编辑,也舍不得将其丢弃,而是把它们夹在一本专门的“稿费单”本子里。里面还有不少已兑取的稿费单复印件,但也不是全部的稿费单都有复印,因为有一些稿费单忘记复印,何况早期也没有复印机。保存一份稿费单,其实是留存一份心境,它是每一位写作者心中的那一抹小小的骄傲。

写作于我,始终只是爱好,并不是我的主业。我曾经是在大田里摸爬滚打的农民,曾经是在流水线上作业的打工人,曾经是一家生态旅游园的管理员,最后成了一名小公务员。业余之时,与文字为伴,希望笔下的文字能活起来,而不只是白纸黑字。王杏元老师曾为我第二本散文集《走出老屋》作序,便是以“跳跃在田野上的文字”为题。我常想,生活需要调剂,或者说,心中该有“诗和远方”。文字便是我的调剂,它不但丰富自己的内心世界,也证明自己那些空闲时光未曾虚度。

我收到的稿费多半用于购书,美其名曰“取之于文,用之于文”。虽然每次的稿费不多,但积少成多,书架不断增高。多年来,一般市级刊物每千字是三五十元,而一本200多页的书,十多年前是十元左右,如今已要三四十元。不过,现在纸媒日渐萧条,有些报刊甚至已经停办。我未曾兑取的稿费单里,就有两家报纸已不复存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些稿费单成了时代的纪念。说稿费的多与少,只是在嘴皮上过过瘾而已。其实对于业余写作的人而言,没有几个人真正关注稿费的数额,能够发表,已是非常难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