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妙剧照(资料图片)
□ 陈放
西哲有一句名言:“演员是戏剧的魔术师”,用于中国戏曲也很恰当。一个优秀的演员,尽倾艺术之心力,为剧本的再创造锦上添花,奇功堪比魔术师。《辩本》为潮剧长连戏《狄青全传》中之一折,主演洪妙被誉为“活令婆”,就是典型一例。该剧问世已近百年,范本在前,圈粉无数。余生晚矣,只能凭借音像视频欣赏。
剧情讲的是宋仁宗时,孙武奉旨往三关查点仓库,勒索主帅杨宗保,宗保部将焦廷贵激于义愤,辱打孙武,获罪解京。国丈庞洪命奸党酷刑审问,捏造口供,坐实死罪。佘太君急命穆桂英赴法场阻刑,彼则上殿保奏。
剧名《辩本》,可作三解。一是奏章为“一本口奏”;二是所辩为溯本洗冤;三是痛陈治国治军的根本之道。
大幕拉开,舞台上置景极简:一桌三椅,似在告诉观众:真理是简洁朴素的,切莫分散精神于旁枝冗叶。一“桌”,为皇帝御案,左边二椅是庞洪和宰相韩琦专座,右边一椅,乃是赐给佘太郡坐的“锦绣墩”。但见杨令婆右手拄着龙头拐杖,颤颤巍巍,细步密落,由侍婢搀扶着出场。且问谁曾见过一位且唱且演、独占全剧七成戏份的老旦?须知,前辈行尊在长期摸索中,创造出女丑行当,适于塑造硬朗、诙谐、有点男子气的老年妇女。实践中,女演员想拿捏好这一行当的夸张度挺不容易,因此潮剧的女丑多为男角。
听我祖母说,昔时在乡村广场看戏,“落夜(中宵)”听洪师父(即洪妙)唱《辩本》,目汁四垂落。彼时听者藐藐,如今我已为人父、为人夫,对人间世事也甚了了。想祖母生养了四男四女,她的掉泪,为台上杨令婆,也为棚下的自己吧?
佘太郡数辩无果,见皇帝还要加罪于宗保“叛国”。旋即,老太太径直死磕:“我主判处有你不明。家人有罪及家长,何将廷贵来治刑?三关去召我孙返,当殿六部来议明……”皇帝“法官”带有成见的威压,激活了老太太久蓄的“内存”,其时舞台灯光也从偏冷的青蓝调变为火热的桔红色了,一段椎心沥血的唱词如江河奔泻:“你……你不记得……大郎延平替主归阴府,二郎延定沙场丧生。可怜三郎延辉英雄汉,马足之下丧其生。四郎延亮流落番邦去,落在幽州寄云宫。五郎延德削发五台山,飘然云水成孤僧。臣妾丈夫李陵碑下死,七郎延嗣乱箭穿心胸。亏我合家为国尽忠死,单存六郎延昭归回程……若无宗保来护国,你个江山安得太平?”这时际,遏云清响,断金裂石;句句尾音,都像极了期颐老人话说多了气喘吁吁的样子。台后帮声,更平添了凄怆意韵。
噫!这段心灵的倾诉,分明是一碗黄连汁,一份血淋淋的《陈情表》,不,一道观音菩萨的《大悲咒》!演唱艺术上,洪师的气息运用,咬字吐词,还有真假声的巧妙结合,真的做到了百炼钢绕指柔的境界。
以前读古书,读至蔺相如出使直谏秦王那一章,我明白了何谓“布衣之怒”;如今观戏,佘太郡亦然。她气到极顶,高举起龙头拐杖,撵殴庞洪,国丈狼狈躲闪,与之往复互动,成“之”字蛇行之势,若非韩琦等人力阻,下一杖就要落在皇帝头上。哈哈,大闹金銮,成就了“硬核通关”,宋仁宗只得颓颓然准奏,下旨释放廷贵,带宗保回京重审。
人啊人,不管是贵是贱,要紧的是像佘太郡一样,在一生中拥有闪电般的时段,做出捍卫正义的选择。《辩本》讲法治的题旨深沉,演员唱做功夫顶流,音乐舞美俱佳,遂得以与《扫窗会》《闹钗》一起,并称为“潮剧三宝石”。
主演洪妙,出生于澄海隆都一个清苦农民家庭,自小参加大锣鼓班,还加入纸影(铁枝木偶)班为徒,学唱潮剧。1930年,26岁的他及锋初试,在泰国出演《辩本》中的杨令婆,一炮走红。到后来,倒嗓失声,戏班散伙,回乡参加“功德班”。因戏唱得好而遭恶棍流氓伤害,几近乞丐的卖唱生涯,蓄须躲过“抓壮丁”……岁月磨人,也磨艺术家的骨格。
新中国成立后,洪妙参演了多出现代剧,亲历了新时代的戏改工作。他深知:一味遵循老旦程式表演易致“捉襟见肘”,何如结合自身体验对角色来个“量体裁衣”?洪妙,平时常观察老妇人的举止音容:彼辈步态的颤颤巍巍,嘴唇的一张一翕,眉目的一蹙一眄,都被其机敏地融进表演。《辩本》中,当杨令婆坐在绣墩上一五一十历数奸臣庞洪的恶行,唱到“怒气陡生”时,激动得骤立起来,旋即又“顿坐”下去。“顿坐”,是洪妙演至入戏时“无我相、无他相”的神来之笔,效果很好,动作便固定下来。
1957年,上京出演《辩本》时,专家学者激赏此剧充满潮汕泥土的芳香气息,在同类戏中独标高帜,梅兰芳先生连连称赞洪妙的表演出神入化。“潮剧活令婆”的美誉,便在海内外传开矣!正如鲁迅所说过的:“文学也一样,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为世界的,即为别国所注意。”洪妙先生,成了潮剧,也是中国戏曲界老旦标杆式的表演艺术家。此后,其小传入编《中国大百科全书》(戏曲曲艺卷)等多部词典。
往事,并不如烟。在崇尚“短平快”成功学的当今,我观赏着音像版的《辩本》,斯人已逝而艺术长青。谨以二首小诗记之:
红氍毹上冷烟低,广场村头月向西。
潮音《辩本》寒沁骨,蜀地杜鹃也歇啼。
伸冤登殿惩邪魔,枯手霜颜犹郁勃。
洪师妙艺人间醉,世上再无“活令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