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娇兰
“我又来了!”
迎着下午的阳光,我对菜农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我抢先说,是想消解心底里的尴尬。
到田头买菜,我知道他们并不十分乐意。
长长的一爿菜地,两个大大的筐还装不到一半,他们头也不抬地干着手里的活,像娴熟针线活的大姑娘埋头花规上绣鸳鸯枕,丝滑穿针引线。
有一次,跟我一起来的娟娟说,“对极了,你这形容!”然后竖起拇指。“不来田头买菜,我还真想象不出种田如绣花的是啥样呢。”
她说她还是少女时来过这里“三同”,就是北中,就是十八户。
我说不可能吧,那你说说在哪一家“三同”过。她说那家人附近有个兵营。“嗯!”关键词一出来,童年的影像满满在脑际,我不再怀疑我带她来乡下她诳我、套近乎我。
“三同”这个词勾连着我的亲切感与莫大好奇。那时我小,父亲母亲便经常说到“三同”,我仰着头如听鸟语,大概那种情形就像我对孩子说,我小时候种过田、割过稻一样,隔山隔海般没概念。妈说,就是城里人到乡下体验农民生活,住进农民家里,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干活。
“家里住进了陌生人,不怕吗?”
“怕乜个?无金无银,吃都吃不饱。‘三同’同志来了我们高兴呢,农忙正好搭个帮手。”
“哦……”我想再问,但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渐大,听说还有下农场的,还有上山下乡的,我的芳邻澄子就是一位在饶平下过乡的大画家。
很多人和事,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经时间的线,串在一起,便立体可感起来了。
小时候班里一位姓芮的同学妈妈就是女青年下乡‘三同’时嫁了庄稼汉,她姥姥、姑姑都在城里,成了课余闲掰时,最得力的炫耀。我当时不知道细妗也算一个,那时白白嫩嫩的她干活总赶不上农村土生土长的,外婆并没嫌弃,但一起干活的人就嫌弃了,生产队干活分组时会选择性规避。那时,农村娶媳妇,人家要壮实点的,皮肤黝黑、个子大,即便有点‘男人婆’,婆家会更喜欢,小巧玲珑细腰反倒次了。
大金开着车载我们来,笑得嘴合不拢。看我们七步并作两步,抢着去拍黄稻田,因为迟了晚稻便被收割完了。我最近常来看的那几片已缺了好几个口子,拍不出大片的感觉。大金的笑,也是意味深长的,当年他被分到东山湖种稻班的,老黄分在种菜班,他们俨然老农。
讲述当时割水稻被蜈蜞叮小腿吸血,浑身起疙瘩。那时一到水稻收割期,山坡上到处金灿灿,便心里打怵,又到劳作期了,又得没日没夜赶工,遇上台风抢收,那就更是一个“惨”字形容不了的。
如今却来看田,看菜地,怀揣着后半生游历山水那股美劲。真是难以想象啊!
出走半生,归来还是少年。
我喜欢这句话,并非诳自己开心,而是这句带给人的一种精神安慰。
太阳在阔大到几近广袤的菜地里,从天上缓缓下滑,下滑,滑到天边,突然变成火,烧红了天边的云彩,红霞如水墨迅速洇开……
我们边拍落日,边大声喊话。
这时,菜农夫妻终于听清楚了我们是朝他们喊,一齐扭过头来,阳光撒在他们半边脸上,发着古铜色的光泽。离日落夜暮降临只有一两个小时不到了,他们从一捧一捧拿到筐里,改为割完放平在地上,我知道他们在赶时间。日暮就看不见了,田地里没灯没火,他们只能借着星光。
看菜农夫妇回头望我们,我们赶紧接上话。
“想买您上次那种嫩嫩的益母草呢!”
“早拔光卖完了。”
“那甜芥蓝、春菜、油菜有吗?”
“有,不过腾不出手,没法割。”
“我们自己来!”
沉吟一会,菜农夫说:“那你们想割什么就自己动手吧!”
得了允许。
我们各自奔向地头,掐菜去。芥蓝、油菜、春菜还好掐,菜花就得用上刀了。一群年过半百的人,返璞归真回到儿时。拍照的,掐菜的,各忙各。
菜农没有支付码,手机都没带呢。田地里互动过几次,我们都晓得带现金了。
三四个人各捧了满怀菜,问价。
菜农却说,随便给吧!
不行,要说个价。
那就给20块吧。
我问,您几队的?他愣了一会说,“五队。”我说我十二队。
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是蹭乡里乡亲这张牌吗?!
我们换过几爿地头买菜,除了拍照,看广袤田园落日圆,更重要的是,地头割下来的菜,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