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臼
□ 沈美霞
溪还是那条溪,水却瘦得见了石,卵石凸凸的,像老人手背上浮起的青筋。对岸那“下山虎”老厝,蜷在田埂边,墙皮一片一片地驳,露出里头的砖骨。木门朽了,关也关不严实,只有厝角头那嵌瓷的龙凤,还在斜阳里闪着一点一点的亮光。门楣上“紫气东来”的木匾,边沿给虫蛀了,木纹裂开,可那字还圆润——那是外婆过门那年,外公特意请老匠人刻的,讨个彩头。
推开那扇虚掩的凹斗门,“吱呀——”一声,像把一根旧棉线轻轻扯断了。天井里那口石臼,还蹲在原来的地方,臼心积了半窝雨水,漂着两三片榕叶,黄蔫蔫的,像旧年搁浅的小船。我蹲下去,指头摸过臼沿,里头滑滑的、温温的,是木碓千万次撞出来的,那软软的弧度,竟像外婆掌心的茧。碓杆是樟木的,尾上缠着布条,碎花的,已经洗得发白——那是外婆怕我手嫩,特意缝上去的。如今凑近,仿佛还能闻到一丝米粉的淡香。“杵声不为捣衣忙,刻骨深深印旧痕”,这痕里呀,印着多少沾泥的指温,踏过岁月的脚印?
忽然间,那“哐、哐”的声响,就裹着米糠的香气漫过来了,一下子把我拽回那个腊月。风里漾着糖葱薄饼的甜,飘着红桃粿的焦香,巷口阿伯的糖葱车“叮铃铃”地响,玻璃罩子里,糖葱酥酥的,裹着花生末,是我和邻家阿妹眼巴巴盼的零嘴。家家“四点金”厝前,都晒着桃粿印,木模上刻着“福”字和寿桃纹,油亮亮的。外婆家的凹斗门里,她和隔壁妗妗正踩着一架乌黑的木碓。碓身长长,像老榕垂下的枝,碓头包着铁皮——是外公生前钉的,边沿都磨毛了,却还结实。外婆穿着“蓝士林”布衫,背上汗洇出一片深色,风一撩,衣角贴住脊梁,看得见瘦瘦的肩胛骨。她脚往下踩,身子就微微向后一仰,脖颈上的筋浮起来,像爬着细蚯蚓;脚一松,碓头便“哐”地砸进臼心,老厝的地面轻轻一颤,天井里的蕨草也跟着抖,梁下那盏走马灯晃了晃,光影子在墙上跳呀跳的,像在演一出哑戏。
臼里泡透的糯米,湿漉漉的。外婆和妗妗你一踏、我一松,碓头起起落落。外婆踩碓身,对准臼心;妗妗踏碓尾,帮着起势。那声响沉沉的、实实的,一声一声,夯进腊月的空气里。妗妗一边递米,一边笑着说:“阿婶,恁阿妹说要学做红桃粿给你食呢。”外婆眼角的皱纹一下子绽开,像一朵风干的花,她扭头朝我喊:“阿妹,站远些,粉飞入目!”我却偏要挨在门边,看那“米粉雪”在门框的光柱里纷纷扬扬——落在外婆的发髻上,像糖霜;落在妗妗的笑纹里,像描了白线;落在我脸上,痒丝丝的,沾着日头的暖和气。风一卷,粉钻进领口,外婆就停下碓,用那沾满米香的手替我掸,指头上的茧蹭过脖颈,糙糙的,却暖暖的。那时不懂,这纷纷扬扬的,哪里是米粉,分明是岁月碾落的屑,把人一点一点,裹进旧时光里去。
舂一阵,便要停下来翻臼、筛粉。这时最是温馨。妗妗蹲在臼旁,趁碓头抬起的空隙,手迅速地一掏、一拌,让米粒匀匀地受着力。她嘴里轻轻哼着旧时歌谣:“臼头舂米目圈红,舂来白米饲大公……”米粗粗地碎了,外婆便用一面细罗筛,慢慢地筛,筛下的细粉雪白绵软,粗粒再倒回臼里,重新舂过。筛粉的当口,外婆总会从身后陶瓮里摸出一把“束砂”,塞给我和妗妗,那是她藏着的甜嘴。她一边看着我们吃,一边用唱起温婉的潮汕童谣:“挨啊挨,挨米来饲鸡。饲鸡叫啯家,饲狗来吠夜。饲阿弟仔落书斋,饲阿妹仔雇人骂……”汗在她们蒙着粉的脸上冲出浅浅的沟,像画了白眉,可她们相对着,笑眼弯弯。
“今年这糯米水气足,蒸起甜粿来定是糯叽叽的。”妗妗抹了把额角的汗说。外婆应了一声,眼光却飘向巷子口:“就是这舂米声,一年比一年稀了。阿雄家早换了电磨,一袋米,转眼就好。”“快是快,”妗妗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少了点味。电磨打的粉,没碓舂的韧,做的粿,嚼起来总差几分意思。”
那时我扒着门框,嘴里含着一粒束砂,只是发愣。如今才明白,她们说的“味”,是邻里间协力合作、汗水混在一处的那股浓浓的温情味;是“哐、哐”声里,日子慢吞吞过、团圆慢吞吞等的安稳味——是潮汕“胶己人”骨子里,最朴素的牵挂与温情。
那些夜里,我睡在外婆的雕花眠床上。床楣刻着“双凤朝牡丹”,漆皮有些斑驳了,却还透着精巧。帐子是细纱布的,印着淡蓝的花,风一来,就悠悠地晃。舂米声穿过冷冽的夜,透过厚厚的土墙,传到枕边时,变得低低的、匀匀的,像土地在慢吞吞地呼吸,又像外婆的手,一下一下,轻拍我的背。她哼着那首《唪啊唪》:“唪啊唪,唪金公,金公做老爹……”李白说“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是征人的愁,而这“千家舂米韵”,却是潮汕腊月里最深沉的盼——石臼一响,甜粿的香就浮起来了,年就近了,游子该归了,团圆才有了实实在在的模样。
后来,舂米声真的稀少了,像秋后的蝉鸣,一声远过一声。外婆也在一个安静的午后,睡去了。她出殡后不久的那个腊月,我撞见已搬去城里的妗妗,她一个人,在老厝里发呆。黄昏的光,从窗帘的格子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薄薄地贴在地上。她慢慢走到石臼边,拾起那根旧木杵,摸了摸杵身上浅浅的“福”字,又从米缸底,舀出小半碗陈米——是去年腊月余下的,闻着还有一丝淡淡的甜——轻轻倒进臼中。她双手握杵,指节攥得发白,腕上的银镯子磕着杵柄,“叮、叮”地响。
“哐……哐……哐……”没有了脚踏的力道,声音空空落落的,在废弃的老厝里孤单地回旋。妗妗瘦削的背影像风里的芦苇,一起,一伏。她只是重复着那个动作,像在跟石臼作最后的告别,又像要把所有流走的光阴,都夯进这石头缝里。舂着舂着,她忽然抬起胳膊,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我知道,她是想外婆了。从前舂米,两人有说有笑,偶尔还和着碓声哼几句歌,那笑声能一直飘到巷子口。残照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也照着她舂起的那一点微薄的“米粉雪”,粉尘轻轻飘落,落在外婆常站的那个位置,像一层冷冷的、碎碎的月光。我躲在门外的阴影里,喉咙发紧,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捣尽苍苔见石心”——这石臼的心里,藏的哪里是米,是数不尽的汗水、温度、声响与注视,是潮汕人对土地、对邻里、对往日岁月,最深最厚的念想。
如今,老厝是彻底静了。邻舍都住进了新楼,石臼成了摆设,雨天盛一窝水,晴天落几粒鸟粪,臼沿悄悄生起了青苔,把旧痕一寸一寸盖上。我最后一次回去看它,厝角头嵌瓷的裂缝里,竟斜斜地生出一丛野菊,黄灿灿的,倚着褪色的蓝桷,像个倔强的注脚。风过时,几片花瓣飘下来,悠悠落进臼心。我屏住呼吸,仿佛又听见那“哐、哐”的声响,从很深的泥土下面,一丝一丝渗上来——那是土地的鼾声,是记忆的脉搏,一下子,把我拽回那个飘着“米粉雪”的、香气四溢的腊月。那时,外婆在,妗妗在,邻里的笑声在,连风里,都裹着潮汕岁末特有的糯软香甜。
这舂米声呵,把谷物从硬舂到软,把日子从糙舂到细,最后,把一整代人的念想,都舂成了心头一团永不凉的、温润的粉。它沉在记忆的潭底,平日静默无声。可只要风里飘来一丝熟悉的甜,只要指尖再触到石臼那微凉的、滑滑的弧,它便会悄然漫开,裹住我的肺腑——让我在这钢筋水泥的城里,忽然想起溪边那座老厝,想起外婆蓝布衫上汗水的盐迹,想起潮汕的大地上,那缕最暖、最绵长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