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娇兰
冬至,故乡叫冬节。是个热闹的日子。但我至今说不清冬节的热闹对我们来说,是欢乐还是不该欢乐。
晚稻收割完成,农忙告一段落,谷满仓,米新辗,大人们洗粿架,备节料。农民靠天吃饭,几乎是每一次收获之后的庆典,都以过节的方式来表达,而冬节更像是春节的预演。在祭神这件事上,大人们都用足了心思,除了主打的甜圆、粿品,在供桌上务需摆出个鱼肉菜齐的滂沛样子。
冬节早上是必吃甜圆的。糯米圆讲究现搓现煮才不变硬、不皲裂,母亲总要起个大早,当我们在睡梦中闻到糯米圆的香气,迷糊睁开眼,天还是黑的。
问妈几点了?
她从灶间回了一句:“早着呢,再睡一睡。”
睡一睡再醒来,妈已拜完了申面公(灶神),将凉了的甜圆倒入红糖汤水里翻火,盛上小碗,我们起来吃刚好适温。
这时,妈总会说“食甜圆,大一岁了!”那时我们正盼着长大,听她这么说,弟便说:“那我吃了五个,我要长五岁!”
妈搓的甜圆一般能吃上几天,别的翻火就老了不好吃了,这糯米圆不一样,越翻火越好吃。小乒乓球似的糯米圆在锅里滚呀滚,便脱了几层衣,混进糖水里,汤都是粘稠的。这个味道,一直留在心里未曾被复制,直到前年去了长沙,吃了那里正宗的糖油粑粑,似乎找回了一点感觉。但妈妈的手艺却永远留在回忆里了。
冬节吃完甜圆,还有一个节目,为先人扫墓。
澄海人挂纸,不在清明,而在冬节。慎终追远,父亲对为祖先挂纸这件事相当上心,乡人上坟挂纸一般都是挑担上山。在城市居住多年,父亲还保留着一副箩筐,老家拆后未重建,他干脆将箩筐带到城里来。也不知道他搁哪儿,时间一到,箩筐便摆了出来。在冬日暖阳的阳台下,他戴着老花镜,用塑料包装带一格一格又重穿了一遍,特别在筐底与耳朵上,扎了又扎,诚恐漏底或断耳。
故乡女子是不上坟的,只有缺男丁的家庭女子才上坟。父亲却每次都带上我们姐妹,他说都是阿公阿嬷的子孙,什么男的女的,有空就来。
他前头挑着两筐肉菜,过渠过沟或踏进田埂,我们偶尔扶一下,他轻吼:“没事!”仿佛我们帮扶的造势消减了他的刚强气概。弟力软,没爸挑的好架势,便说用车载去。爸坚持要自己挑!
父亲兄弟多,每年轮一人主头。主头者除了要备齐五牲酒菜,还有一样必不可少的蚌。香过三落,坟头祭拜后,兄弟就地席坐,饮酒、吃蚌,每酌一巡都会向坟头洒上一杯酒。坟头上满是大家吮完肉扔上去的蚌壳,大伯最后拢一拢“蚌壳钱”,故意拨弄出声,嘴里念叨着“蚌壳响,子孙大发展!”。
爸走后,故乡那片埋着祖父母的坡地已越来越小,小到远远望去,满眼都是蔬菜,他终不能与父母在那里永远相伴。
我还是经常会到乡下走走。我去采春天里的野菜,猪母菜、点规菜、淮山籽…… 后来,我又常带城里的朋友一起去田头买菜。
拨弄一下故土,那是父母曾经流过汗、曾经用手种过的土地。
李叔同晚年归去时,写下了“悲欣交集”。我想冬节于我而言,也只能借用他这四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