搓汤圆 翁淑佳 摄
□ 杨静
在追求新鲜时尚的少年时期,我极不喜欢冬至时节家里搓的汤圆。尤其是煮过红糖水的糯米汤圆,躺在老式铝制锅里无精打采的模样,实在不够体面。无论是色泽,还是香味,都远不及电视广告里五颜六色的小汤圆。那些小汤圆一个个皮薄馅厚,轻咬一口,花生芝麻馅儿瞬间破皮涌出,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它的精致和香甜。
可惜在潮汕地区,除了街边小贩卖的“鸭母捻”外,家家户户几乎不做这种带馅儿的汤圆。有的都是些肥白软黏的糯米丸子,在每个冬至前夜,由家中的妇女儿童围坐桌前,和面、揉面,再揪一小块面团揉搓成小圆球状,不加任何馅料,也不讲究大小均匀,随意一搓即成,真是平平无奇。要是小孩搓了些大小不一的汤圆放入竹箶中,同坐的阿嫲还会忍不住笑说一声:“‘公孙丸’啊,大大小小都有。”
家中每回搓汤圆,我虽是兴奋地帮着忙前忙后,但图的也只是个搓汤圆的热闹劲儿。至于那碗寄托着长大之意的汤圆,我确实没有一丁点进食的欲望,为此,我会毫不掩饰地把手中的汤圆尽量搓小一点儿。等到成块的糯米团在众人手中变成竹箶里一颗颗圆碌碌的生汤圆后,母亲就会往竹箶里再倒些糯米粉。这时,我总忍不住偷偷把手插入软绵绵的糯米粉里,幻想这是南方难得一见的“雪堆”。不料被眼尖的母亲一把抓出,手背还挨上轻轻一掌。毕竟吃到嘴里的食物,怎允许小孩糊弄呢?撒好糯米粉后,母亲便立起身子,端着竹箶在半空中用力摇晃。箶中的汤圆霎时如同洁白的珍珠,绕着箶底中心红红的“囍”字飞快旋转。不一会儿,一颗颗胖乎乎的汤圆便均匀地裹上一层白白的外衣。
待到炉子上的水在铝汤锅中微微翻滚时,母亲便把新鲜的汤圆缓缓下锅。没过多久,汤圆就鼓着白花花的肚皮浮上水面,这时母亲会唤我过来帮忙加糖。这是我最爱的一道工序,为了让锅中的汤圆能多些甜味,我往往会把汤勺深深插进糖罐之中,用力舀起一勺又一勺的红糖,把它们撒进锅内。
不过无论我再怎么努力,这样的烹饪方式也只能让甜味依附在汤圆表面,汤圆的里层依旧食之无味,细嚼之下甚至略带苦涩。因此,这种汤甜味寡的汤圆自然是不受欢迎的。
可恼的是不知道是谁定了这样的习俗,来年几岁了,就得吃上几颗汤圆。那时候我都会跟母亲商量着少吃几颗可好,甚至提起过要按周岁来计算吃汤圆的颗数,因为我坚信哪怕少吃一颗汤圆也算得上是对味蕾的一次救赎。
母亲从不回答我这个问题,虔诚的她怎会理睬一个孩子的妄言。在我们家乡,人的年龄是从有血肉之躯的胎儿算起的,无论男女老少都以虚岁计算年龄,更何况吃了汤圆就意味着长了一岁。冬至过后,乡里乡亲问起小孩多大了,答话时都得带上一句“吃汤圆后几岁了”。所以,哪有今年和去年吃得一样多的道理呢?
因此每次商量的结果,就是我在母亲的监督下,悻悻地昂首灌下甜甜的红糖水,再把嘴巴贴在碗沿,极不情愿地用勺子舀起一颗白白嫩嫩的汤圆,慢吞吞地把它送进嘴里,干巴巴地嚼几下。那短暂的清甜之味,倒是滋养了零食稀缺的童年。可惜汤圆表面的甜味很快褪去,我不得不瘪着小嘴用力把整颗味同嚼蜡的汤圆咽下肚去。
好在约莫十二岁,母亲不再和我提起这个习俗。我也就自作主张地象征性吃上几颗汤圆,以便成全“长大”之意。
如果说刚出锅的汤圆我还能勉强吃上几颗,那拜过神和祭祖后的汤圆则是让人敬而远之。冬至当天,母亲一早起床,炒菜、煮饭,贤惠的她静静地待在厨房里一丝不苟地准备祭拜的食物。兴许是不想打扰孩子们的好梦,母亲从不把我叫出温暖的被窝。每每等到我自然醒来,已是日上三竿,祭拜仪式也早已结束。灶台上写着“司命帝君”的红纸下方,成排的福字红碗里,几颗汤圆蔫头耷脑地浸在红糖汤下。红糖汤表层零零散散地飘着几缕落入碗中的供香灰烬,那弯弯曲曲的香灰条一碰就散,浮在汤的表面一动不动,着实让人没了食欲。
尽管每回母亲都细心地用勺子把汤圆表面的香灰除净后重新加热,但再煮过的汤圆已是黯然失色,原本圆润弹嫩的汤圆经过回锅重煮总是提不起精神地瘫在锅底。这样的汤圆,实在少了些“星灿乌云里,珠浮浊水中”的雅致,又怎么能诱人端碗而食之呢?
每年冬至过后,那锅落过香灰的汤圆往往被无奈地熬煮数次,又孤零零地在锅里躺上几天,最终凝结成一锅酸臭的“汤圆冻”。在母亲充满惋惜的念叨声里,全部倾入剩菜桶。
许是舍不得这样的浪费吧,后来母亲不知从哪打听到一个全新的烹煮方法。她把拜过神的汤圆放入电炖锅中,小火慢煮,任凭红糖汤水熬稠收汁,才掀锅进食。没想到熬炖过后的汤圆非但没有变烂,反而白白胖胖地挤在炖锅里,表层黏稠的红糖汤汁变得晶莹剔透,整颗汤圆仿若披上一层浅棕色的薄纱般温润如玉。
我好奇地盛了一小碗,惊讶地发现口中的汤圆不仅滑如凝脂,而且清甜可口;再加上红糖在高温下的焦糖化作用,汤圆的口感竟带有微微的嚼劲。
这种独特的风味引来众人的连连称赞,我还忍不住多吃了两小碗,母亲自信地觉得自己掌握了冬至汤圆“变废为宝”的秘诀。以后每年冬至过后,家中总会飘出熬炖汤圆的香味。只是那时贪图新鲜的我吃了一两年就腻了,往后也常是吃下半碗便足矣。
如今,母亲已走多年。犹记得第一年冬至前夕扫墓,除去杂草,露出墓碑,碑上母亲的名姓,如同一把利剑挑痛假装平静的心。生死两茫茫,何处话凄凉。唯有耳畔的北风不解人意地无情咆哮,四周不知名的树上不时飘落些许干枯的树叶,叶落黄土后随着北风的席卷飞旋几圈又飘向远处。
我们假装若无其事地祭拜、若无其事地聊些日常。只是从那年起,我再也吃不到那碗炖汤圆了。年岁渐长,我慢慢明白,那些曾经以为不够体面的食物里,藏着最想追忆的人与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