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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月色依旧

日期: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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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突然停电,万籁俱寂。

这很少见,入住这小区近20年了。停电是很少有的事,以前的突然停电,四周会响起一片惊叫,现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不想开应急灯,我爱静。

正好月近中天,月光洒满阳台,时近午夜,人们应该都入睡了吧。我搬出张旧藤椅到阳台,坐在月光下。

月光洒在楼下水泥通道上,一片皎洁,虽未似积水空明,但也清晖明净;对面楼的外墙,老了,有的灰暗些,有的仍洁白。月光照在墙上,灰墙发白,白墙泛黄。月光落在窗前的桂花树上,绿叶上闪动着银光。

啊,这月色我是多么熟悉!这是80年前我在乡下老家月夜所见的月光。

月色依旧,月色依旧!

我心中感谢这次停电来,让我在城市里见到乡下的月色,似见到老朋友,是这般的亲切。

乡下的月和城内的月真的不同么?当然不同,乡下月到了城内,到处是霓虹灯的天下,它像一个穿粗布衣的乡下姑娘,在一群五彩缤纷的穿连衣裙少女面前,怯生生不敢近前。你看城市上空那轮月,谁注意到它?在万家灯火映照下,它是那么苍白。哪怕到了每年中秋夜,是它一年中最明艳最为光彩照人的时刻,迎中秋,庆中秋,过佳节之声不绝于耳,但城内人关心的却是月饼而非月亮!

寂寞城中月,最怕过中秋。

今晚这个停电的城中夜晚,我见到旧时月色,月光依旧,它让我想起一个人,我的长我一辈的乡亲,比我年长一寅的阿粒姑姑。

当时,我祖母一个人居住一间房,阿粒姑家里人多,就与三位同寅姐妹跟我祖母住一起。粒姑对我很好,她常会在山上采些野果,比如我们称为“多尼”“虎唔”的野果来送我,也会抓蟋蟀或“药埔蝉”给我玩。那时我九岁,被送到十里外的外婆家去读书。每逢周末才回来。一回来就找粒姑。

我今晚感觉到这月色依旧,感到月光亲切,就是九岁那时与粒姑坐在外埕看月时留下的印象。

记得她跟我讲过月里吴刚砍树的故事,也让我背诵我读过的课文给她听,更多时候是一起静望,看月光照在不同物体上的不同色泽。这使以后读到初中写作文用上一些成语,比如月光似水、月色朦胧、水银泻地等,有了现实依据。

我与粒姑接触时间实际不多,白天她要劳作,我要读书,晚间她更多与同寅姐妹绣花听歌册。能陪我玩的时间很有限,有月的晚上就更稀罕了。所以我极珍惜与她一起。也使我对一两次共同赏月印象极深。

我九岁这年的冬天一日,从外婆家回来,见不到粒姑,晚上也不见她的影儿。我问母亲,母亲说粒姑前天做新娘子,嫁到海阳畔去了。

海阳就是今潮安,海阳畔就是海阳县那边,与我乡隔一条枫江。我一听急了:“她怎么就嫁人了,为何要嫁呢?”

母亲笑骂道:“刺仔你呾乜话,姿娘仔长大了,就得嫁出去!奴仔勿问大人事!”

我当然很失落,闷闷不乐了好久。

此后,有两年时光,我没见到粒姑。母亲说她回娘家来过几次,都没过夜。直到第三个年头,我从学校回家,见饭桌上一盘菱角,母亲说是粒姑送的。话未说完,就听到大门口传来一支清亮亮的声音在与人打招呼,那是粒姑。人随声到,她风风火火进来,怀里抱着个满周岁的男孩,那是她儿子。她放下孩子,动手为我剥菱角,说那是她们家自产的,她们乡里有几个水池养菱角,又说她儿子就是我的表弟,将来我到她们乡里,可一起玩,一起坐小船摘菱角。我见她人胖了不少,脸色红润,在夫家应该很开心。但对她口口声声把夫家称为我们乡里,感到不是滋味。心想,我们这里不才是你的乡里么?

不久,我进城读中学,以后参加工作,定居在古城,就再也未见到粒姑,直到我退休,一次回老家看望双亲。母亲说不久前粒姑来过,在数念你。我一时无言,是感动,更是惆怅!因为我们彼此都老了。过后,我写了一篇短文《在水一方》,记述我对她的思念和祝福。

人都怀旧。对于故乡,它不变,我怀念,它大变,我怀旧。离开它70年了,故乡一切都变了,不变的是墙根的野草和蜗牛,不变的是水塘上春风不改的旧时波。变的激励着我,不变的慰借了我。今晚这次停电,让我与旧时月色重逢,勾起我对故乡故人的无尽思念。

万物都在变,但这月色依旧。

供电恢复了,我的脑中仍是刚才那片与80年前粒姑共赏的一样无二的月色,我甚至感谢这近一小时的停电来。

旧时一片月,可以慰老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