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蓉
读书的法子,古来花样多。有“红袖添香”的旖旎,有“雪夜闭户”的清寂,也有“马上、枕上、厕上”的急就。然而,我独独念想着一种情境——那便是守着药炉子,就着药香,慢慢地抄书。
这念想的由头,是清人叶炜那本薄薄的小书,《煮药漫抄》。书名取得好,漫不经心的,像是炉边随手记下的闲笔。想那光景,人在病中,身心都缓了下来。窗外或许是天寒欲雪,屋里一只小泥炉,炭火正温存地燃着。药铫子搁在上头,里面的汤剂咕嘟咕嘟地低吟,水汽从盖沿缝隙里钻出来,带着当归、黄芪或甘草的微苦的芬芳,一丝丝,一缕缕,在空气里氤氲开,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一种安详的、褐黄色的暖调。
等待一剂药成,是段被拉得悠长的时间。急不得,也无需急。身子是乏的,心却是静的,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的噼啪声,能看见尘埃在炉火的光晕里缓缓浮游。这时,膝上摊开一卷纸,手里拈起一管笔,不必是什么经典宏论,就抄些平日喜爱的、零星的诗词或笔记。一笔一划,在那氤氲的药香里,都显得格外沉着。墨迹在纸上润开,仿佛也浸透了那微苦的气息,变得醇厚起来。
红泥小火炉是煮酒的,热闹;这药炉子却是养病的,静默。它有一种朴素的、家常的仪式感。你得守着它,看着火,留心着时辰,心无旁骛。世间的一切纷扰,好像都被那咕嘟作响的声音隔在了帘外。手是暖的,心是定的,笔下流淌出的字句,便也少了平日的浮躁,多了几分病中特有的、向内审视的清明。
《红楼梦》里宝玉论黛玉的病,说是“内症”,“禁不住一点风寒”。那散去“风寒”的方子里,不知有无这般守炉的耐心作引子?王实甫笔下的崔莺莺,更是巧思,竟能用一串药名写成情书,疗治张生的“相思病”。想来,这“疗治”二字,不单是草药的功效,更是那份在煎熬与等待中滋生出的、细腻绵长的情意罢。
如此想来,叶炜的“漫抄”,实在是一种极好的消遣,或者说,是一种极好的安顿。病是身子的提醒,让你不得不慢下来,停下来。而药炉边的光阴,便成了这停顿中自然生出的一片空白。用它来读书写字,不是苦读,也非用功,而是一种顺水推舟的、与自我相处的温柔方式。膝上的书,炉上的药,一者养心,一者养身,在同一个时空里,被文火慢慢地煨着,煨出一种病中特有的、沉静的充实感来。
难怪古人说,诗可以“穷而后工”。这“穷”字,怕不只是境遇的窘迫,也该有身体的困顿。当外在的世界被迫缩小成一室、一炉、一案,内心的触角反而会变得格外敏锐。药香是苦的,带着泥土与根茎的气息,那是生命最本源的滋味。书香是润的,藏着前人的悲欢与智识。两股气息在斗室中交融、缠绕,无形中便完成了一次对身心的双重抚慰。
抄到倦时,便停下笔,静静地看着炉火出神。火光舔着乌黑的铫子底,将那一圈圈年轮似的痕迹,照得更深了。我想,人生大约也如这般煎药罢。总有些“病”是逃不掉的,总有些时光需要在“文火”上慢慢地熬。急煎猛沸,反而失了药性。不如就安坐在这炉边,看火,闻香,提笔写几个字。将那些苦涩的、漫长的等待,都熬出它内里该有的、清冽的回甘来。
如此,病愈之时,得到的或许不只是一副康健的身子,更有几页被药香浸透了的、安静的字迹。那字里行间,藏着的是一段被炉火与耐心细细烘焙过的光阴,一身都是草木的清气与墨痕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