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放
状元,可以说是人们熟谙而又陌生的一个热词。
中国各地戏曲的红氍觎上,如《荆钗记》的王十朋，《拜月亭》的蒋世隆，《墙头马上》的裴少俊，状元皆是标配主角。潮剧《彩楼记》的吕蒙正，潮汕地区男女老少皆知其曲折故事：宋朝宰相千金刘月娥，出诗征联择婿。“幸福飞碟”砸中了吕蒙正，却剥不掉他“穷书生”的灰旧外衣。小两口回寒窑，熬苦了日子读烂了书卷，终于金榜题名……此剧以正能量煽情感人，难怪“嗨 ”声不断，却掩盖了情节上的一个明显纰漏——
今人以为考状元是“一文定终身”，殊不知，科举考试流程之繁琐堪比复杂的数学方程式。宋朝时已放宽录取条件，不考诗词歌赋，考经义（儒家经典内容）和策试（写针对现实的政治论文）。吕蒙正身为秀才，还得闯过后面三个关口——参加三年一次的省城乡试，考取举人；于次年春天进京，参加礼部会试，考取贡士；最后，赴殿试，接受皇帝亲自策问（间或委派大臣代行负责），以定录取进士之三甲。一甲前三名，荣称状元，榜眼，探花；二甲三甲各取若干名，分别赐 “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称号。也许,旧时代的剧作者多是怀才不遇者,将自己的幻影投射在状元身上，盼其早日成功，但至少须略作交代，庶免情节跨越太快。你瞧，男主从秀才到折桂蟾宫,简直拥有篮球巨星乔丹 “三步带球、一投即中”的神技！
科举制度，祛除了世族、门第“日边红杏云边栽”的特权，给了升斗小民进入仕途的均等机会。读书、应考和做官，串联成线。幼松嫩竹，也能成为国家栋梁。然而，科举毕竟过的不是科学之密筛，是人治之法眼。有利有弊有偶然因素，个中规律，难以言说。时代的文风，主考官的权衡尺度，皇帝殿试时的灵光偶闪，均有莫大干系。宋时欧阳修任主考官，赏识苏轼文章，却误以为是门生曾巩所作，怕惹“徇私”之嫌，故将其移出一甲行列，苏氏遂与状元无缘。至若清末殿试，慈禧太后因彼时恰逢旱年，刘春霖之名暗合吉兆，便钦定他为魁首。可见国士之成欤，废欤，取舍万殊。
状元，是上天抛给人间的一张上上签。别说老百姓觉得生疏，就连皇廷龙种，也觉得“状元”神秘莫测，时时萦系在心。史载宋徽宗之三儿子赵楷，偷偷参加重和元年之科考，因文才骏发，一路腾跃，进入了殿试。发榜时拔得头筹。乖儿子将实情告诉了皇父。徽宗一则以喜，二则以惧，诚恐天下士子腹诽，就把原定榜眼王昂提为状元。事实上，赵楷为史上身份最高的状元。皇子乃龙种，血统使然；状元凭的是实学，万金难买！
状元考的是高智商。一个人的事功，还该取决于环境、情商、实践能力和际遇等条件。历代状元中，如张九龄、贺知章、张孝祥、文天祥等人，综合发挥好，政绩显著。吕蒙正还是赵宋时代有名的政治家呢。也有因职场环境复杂，无法施展抱负而退隐回乡赋闲的，如晚唐的吕岩，明朝的潮州人林大钦。当然，“等因奉此”、平庸为官者也不在少数。
至于与状元“近邻”的进士，也值得一说。唐朝时，考进士，若能得到权贵推荐，无异于 “加分”上档，如王维借力于一位公主预先“打招呼”而成事；白居易属“自我奋斗”型，17岁中了进士，雁塔题名。罗隐、孟浩然、贾岛、黄巢、柳永等人皆多次考进士，处于“静音状态”。唐宋八大家中，韩愈等七人俱为进士出身，苏洵文章才学之老辣劲练名闻天下，却三次考进士科皆吃了鸭蛋。
考进士难，退而求其次，举人和秀才也不易到手。清朝的蒲松龄，19岁应童子试，县、府、道接连三夺冠。谁料此后却电脑“死机”，屡试不第，清末奇才周樟寿（后改名周树人）参加过晚清500人县试，考中秀才者40人，周是排第137名的“差生”，灰溜溜刷了下来。一来二去，山东少了一个举人，却多了一位写《聊斋志异》, 被誉为“中国短篇小说之王”的蒲松龄；绍兴少了一名秀才，华夏却因周樟寿的改道新学，多了一位“我以我血荐轩辕”的文学家、思想家——鲁迅。状元不状元，怎能框定一个人的成败优劣呢？
国人对“状元”一词喜爱至甚。从隋朝取消九品中正制，实行开科取士，到清朝光绪三十一年取消科举制度，一千三百多年间，真正经殿试被录取为状元的，区区数百名而已。现实生活中，每年高考之后，各省、地区、市县，甚至乡镇、街道, 文科、理科,也各各拥有自己的“状元”。今年，一个学子以化学科成绩列省单科“第一”上了清华，全村鼎沸，表演大锣鼓以示庆祝，其盛况不逊于古代之“状元游街”。青年才俊考上国级学术金字塔顶的清北，着实高兴；冷静一想，他们毕业之后继续考硕考博考公考编考证者，不也多如过江之鲫？显然，当今的“状元”，只能掉价为狭窄范围内的“第一”罢了，论珍稀性，含金量，安得与古代的状元同日而语？不少参加“非诚勿扰”相亲大会的女嘉宾，喜欢将眼光锁在各路“状元”身上，霸道总裁乃企业家“状元”，更是优中之优。我以为，她们的格局和器量，远比不上《彩楼记》的刘小姐。
此话怎讲？刘小姐之可贵，在于她仅凭两句诗，就如当今主持考博的教授一样，认准男主“才比班马”前途无限，咬姜蘸醋跟他过了好几年苦日子，这不就是古装剧的正能量么？倘若心上人科举不顺，名落孙山，她的“达铃”吕郎，会否去种田，经商，还是当个乡间“孩子王”？就剧情的逻辑发展来预测，刘小姐是立足于一同奋斗，盼望似锦前程，但也安于严峻如铁的现实。反观当今锚定“状元”的不少佳丽,其“小九九”若说白了,无非“一步到位先享受物质福利，少奋斗几十年”；至于此男子前路可能碰到的“下下签”，如挫折、颓败、破产之类，“本宫”概不考虑；患难与共，你是天外来客吧？
最是状元难说，老陈斗胆乱说一通，自将木薯当干粮了，还请诸位看官正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