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燕
老房子的灶台边,有一口老井,水波潋滟,小时候的我们总爱在井边驻足,当天黑的时候,月亮会慢慢地爬上屋顶,一不小心那明晃晃的月光就掉进了井里,我们总会很欢喜地提着水桶打井水,井绳牢牢地拴在手腕上,将带着铁钩的铁桶往下甩,铁桶沉到井里,“噗通”一声溅起细碎的水花。铁桶晃晃悠悠地浮出井口,桶壁凝着水珠,映着月光,我们将一桶井水吃力地拉出井口,那月光也跟随而来,浅尝一口,一股沁凉从喉咙缓缓滑下,那份夏日里美好的小幸福连同月光一直在童年里绽放着欣喜。
这口井,到底是怎样的来龙去脉,我的爷爷也说不出具体的故事情节,只记得祖上建造老屋的时候发现的泉眼,于是便顺势挖了这口井,炎炎夏日,当我们玩得大汗淋漓的时候,大家便会不约而同地往井台跑,几张稚嫩的笑脸倒映在井水中,那丝丝凉意便从井底慢慢渗透上来,一直凉到我们心底,因为是我家的井,我从小就练就了打水的本领,我熟练地放下井绳,当井水溢满铁桶时,小伙伴们就在后面拉井绳,不一会儿,我们就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井水打上来,大家玩起了打水仗,那夏日的清凉渗透着小时候的岁月静好,那份安稳的快乐,在我们心里无限地滋长着。
村里停水的时候,我家最为热闹,邻居们都会纷纷跑过来找井水,大家大桶小桶地在井台边排起了队,母亲总会热情地泡上一壶工夫茶,“别着急,慢慢等,下一个就排你咯。”“真的谢谢你,幸好有这井水,不然这洗衣做饭就麻烦了。”“厝边头尾,不用说这些,来吃茶来吃茶,边吃边等,井水有的是,你们需要尽管来取。”乡亲们边唠嗑边喝茶,大家忙里偷闲,家长里短聊了个遍,有的人捧来花生米,有的人拿来红桃粿,还有的人连热薯也带来了,大家打完水,还不忘嘻嘻哈哈地度过这半日清闲,一时的停水竟换来这番欢喜,有何不可?我喜欢安静地听着他们聊天,偶尔点头微笑,一桶桶井水在浓浓的人情味中传递出去,一缕缕乡音也在慢慢延续着口口相传的故事,我们唯有珍惜的是不辜负这大自然的赠予。
当村里的古树发出新芽,年轻人相继出外打工,家家户户水的需求量少了,停水的日子一年屈指可数,家里也用上了纯净水,井水已经渐渐淡出生活,前年,父亲谢绝了我们给他买房子,而是继续在老屋舒舒服服地过他的小日子,我们决定帮他把老屋翻新,父亲很是高兴,然而还是告诉定制师傅不能动老井,他那坚定的眼神像是在维护一位老朋友。
后来,我远嫁他乡,作别了老井,我告诉没见过井的孩子,井台是一处充满童年乐趣的地方,它承载着妈妈和小伙伴们的欢声笑语,儿子眨巴着好奇的眼睛缠着我要去看这神奇的老井。
暑假,我带着孩子回去看父亲,我在老井前驻足,五味杂陈,昔日里的欢声笑语已随风远去,变成了那恍如隔世的回忆,岁月流逝的遗憾刻在老井的纹路里清晰可见,井台上的青苔湿漉漉的,覆盖住童年的小脚丫。老井,是守候在我家最忠诚的老者,它见证了一个家族好几代人的繁盛兴衰,悲欢离合,无论岁月如何洗礼,见到它,我们那在外飘浮的心总会渐渐安定下来,像是找到了最安全的归宿。儿子缠着我要让我打一桶井水,我取出铁桶,时隔多年,这打水的手艺却熟记于心,我提起一桶水,那水桶摇摇晃晃地离开水面,水珠顺着桶壁滴落,在井口溅起细碎的水花,孩子将手沾了井水,喜出望外:“哇,好凉呀!”那是他第一次接触井水,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与好奇的光芒。接着,他用双手捧起井水,水从指缝间滑落,洒在井台上。那清凉的触感似乎让他格外享受,他咯咯地笑着,笑声清脆而欢快,在寂静的井台边回荡。
这口老井,曾经见证了我们无数的欢乐时光,而如今又迎来了新的小面孔,看着儿子对井水的新奇与喜爱,仿佛时光又回到了过去。儿子蹲在井台边,眼睛紧紧地盯着老井,老井映出了他的小脑袋,他告诉老井,你认识我吗?随后,他很认真地做自我介绍,并让老井要记住帅帅的他。他在井台边捡起一颗小石子,用力地扔进桶里,“噗通”一声,石子溅起小小的水花,他兴奋得跳了起来。
父亲走了过来,他看着孩子,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他拿起铁桶旁边的水瓢,舀起一瓢水,浅尝一口,又让我和儿子也试试,我笑着感慨道:“还是这井水的味道啊,这么多年都没变。”
我们陪着孩子在井台边玩起了打水仗,如小时候一样,阳光把孩子的小脸亲得红扑扑的,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这个下午,我在井台边,追寻悠悠闲闲的节奏,白日将尽,倦鸟归林时,我们不得不离开井台,孩子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念叨着下次还要来玩。
回到屋里,我坐在窗前,望着那口老井,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口老井能够一直留存下去,继续见证家族的故事,继续承载着我们的回忆和情感。因为,它不仅仅是一口井,更是我们心中永远的根,让这份美好成为我在老屋里最自豪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