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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细叔

日期: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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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林少华

天未破晓时,手机在枕边骤然震动。接通电话的刹那,那端压抑的哽咽穿过千里电波传来:“细叔……走了”。

细叔走时八十五岁。他是父辈中最后离去的一位。他的远行,意味着我们与父辈时光的最后一根纽带,彻底断裂了。

细叔是家里老幺,上有大伯、家父,下有姑姑,爷爷身子硬朗,奶奶操持家务,可家里的担子依旧不轻。大伯年少参军,常年不在家;姑姑年龄尚小,还需照料;唯有家父是个读书的料子,自小埋首书本,一心向着求学路,后来又考上大学,成了家族里第一个大学生,也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如此一来,家里的农活便尽数落在了爷爷奶奶和细叔肩上。细叔打小就不爱读书,课本上的字于他而言,远不如田埂上的泥土亲切,十几岁的年纪,就已经成了家里农活的主力军,那双后来布满老茧的手,从少年时起,就没离开过锄头和犁耙。

细叔的一生,是在田垄与烟火中躬身劳作的一生。任生产队长时,他话语不多,却凡事亲力亲为,带领乡邻春耕秋收,分粮分物时公道正派,无人不赞他实在;后来远赴韶关曲江砖厂,挑起厨房采购的担子。他往来于厂区与市集之间,始终把心放在实处,账目清明,食材新鲜,也用这份踏实撑起了自家生计。

农村的日子,是被田垄分割成一季又一季的忙碌。春耕时,他跟着爷爷一起扛着犁耙下地,露水打湿了裤脚,泥土沾满了鞋袜,他浑然不觉,只顾着把每一寸土地都翻得松软;夏收时,烈日炎炎,他弯腰割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却依旧手脚麻利,不肯停歇;秋收时,金灿灿的稻谷堆满晒场,他整夜守在那里,怕受潮,怕鸟雀,更怕耽误了归仓的时辰。爷爷常说:“家里的田,多亏了小儿子撑着。”细叔听了,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微白的牙,继续埋头干活。

后来,为了多挣些钱补贴家用,细叔除了种庄稼,还琢磨着做点小买卖。他听说老婆娘家那边的柿子长得好,味道清甜,便趁着农闲,骑着单车走几十公里的山路,去老婆娘家收购一批柿子,再驮着沉甸甸的柿子,挨村挨户地叫卖——先在我们村卖,再去附近几个村子转悠,这份营生他只做了两年,便又安心守着家里的田地。

那时,我总盼着细叔驮着柿子回村。他在村里叫卖时,只要看见我,不管身边有没有其他人,总会随手从车后座的筐里拿出一两个又大又红的柿子,塞到我手里,笑着说:“吃吧,甜着呢。”那柿子带着新鲜的果香,表皮还沾着薄薄的白霜,咬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甜到心里。我捧着柿子,站在他的单车旁,看着他给乡亲们称柿子、找零钱,阳光洒在他黝黑的脸上,格外温暖。

细叔于我们家,更是恩重如山。父亲大学毕业分配到海南工作,家里只剩下母亲带着我和姐姐、哥哥三个孩子,还有几亩薄田。母亲一个人撑起整个家,既要照顾我们姐弟仨的吃喝拉撒,又要打理农田,常常忙得焦头烂额。好在细叔就住在我们家隔壁,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母亲的难处,不声不响地主动过来帮衬。

春种时,他顶着晨光帮我们犁地播种。他犁地的动作娴熟而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秋收更是忙碌,金黄的稻谷收割下来,要赶紧晾晒,不然容易发霉。细叔总是放下自家的活计,先赶来帮我们。他戴着草帽,挽着袖子,弯腰把稻谷摊开,动作麻利得很。太阳落山后,还要把晒干的稻谷收进谷仓,他扛起装满稻谷的麻袋,脚步有些踉跄,却从不肯让我们搭手,只说“你们还小,扛不动”。暮色四合时,细叔家响起他收拾农具的声音,隔着围墙传来,成了秋夜里最温暖的背景音。

再后来,我父亲从海南调回老家县城工作,我和母亲、还有姐姐、哥哥也办理了农转非手续。我们一家离开了村里,搬到县城居住,再也不用依赖细叔帮衬农活。搬家那天,细叔也来帮忙,他扛着沉甸甸的木箱走在前面,脚步依旧沉稳,只是看着我们搬空家具的房子,眼神里藏着一丝不舍,末了只说:“到了城里好好过日子,有空常回来看看。”

细叔的两个儿子,都很有出息,长大后在县城安了家,有了稳定的工作。眼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细叔本该歇一歇,享享清福,可他依旧闲不住,依旧守着老家的几亩田。直到后来,两个儿子相继结婚生子,需要有人照看孙子孙女。细叔这才犹豫着,放下了手中的犁耙,告别了耕耘一生的土地,到县城帮儿子带小孩。

初到县城时,细叔很不习惯。他一辈子与泥土打交道,习惯了田垄间的开阔,习惯了村里的烟火气息,城里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可看着襁褓中粉嫩的孙子孙女,他眼里的局促渐渐被温柔取代。他开始学着带小孩,学着给孙子孙女冲奶粉、换尿布,学着在阳台上摆弄花草,把对土地的热爱,转移到了那些盆栽上。

孩子们渐渐长大,会跑会喊人了,细叔的日子也变得充实起来。每天清晨,他带着孙子孙女去公园散步,教他们认识花草树木;傍晚,他陪着孩子们在小区里玩耍,看着他们追逐打闹,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城里的亲戚们都说,细叔变了,话比以前多了些,笑容也比以前多了些。只有我们知道,那份不变的,是他骨子里的踏实与慈爱,只是这份爱,从田垄间、单车旁,转移到了孙辈的笑颜里。

等孙辈们渐渐长大,能自己上学、照顾自己后,细叔便再也按捺不住对老家土地的牵挂,执意回了村里。他重新扛起了犁耙,种起了那几亩熟悉的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田埂上又出现了他躬身劳作的身影,仿佛这些年在城里的时光,只是一段短暂的停歇,泥土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常年跟我在广州一起生活的父亲,回老家过年时突然中风,住进医院。经过全力抢救,总算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瘫痪的后遗症,生活彻底无法自理。出院后,父亲执拗要回老家乡下住,可我们老家那小平房早已年久失修,根本无法住人,我们兄弟俩只能将父亲安顿在细叔家。

从此,细叔和细婶便与我母亲一起,扛起了照顾我父亲的重担,这一扛,就是两年。父亲瘫痪在床,行动不便,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料,细叔从不嫌麻烦,每天坚持帮我父亲洗澡。他知道瘫痪病人容易肌肉僵硬,还每天坚持给我父亲按摩,从胳膊到腿脚,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却有力。他的手布满老茧,粗糙得像砂纸,可落在父亲身上,却格外温柔。按摩时,他话不多,只是偶尔问一句“这里疼不疼”,父亲说不出话,眼里满是感激。

我父亲离世后,细叔随着年龄增长,身体渐渐不如从前。他开始变得嗜睡,走路也有些缓慢,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惦记着田里的庄稼,惦记着我们这些晚辈。每次打电话,他话不多,只是在那头静静听着,末了才低声说一句“注意身体”,语气里满是牵挂。

得知细叔离世的消息,我当即放下手头所有事务赶回老家。踏进村子的那一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味,我们家族的公厅里,已经搭起了灵棚。我快步走进灵棚,看着棺木里躺着的细叔依旧慈祥,却再也不会对着我笑,再也不会塞给我甜柿子。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我扑通一声跪倒在棺木前,重重地磕了四个响头,“细叔,我回来了,来送您了……”

那天晚上,我在细叔灵前一直守到天亮,陪着细叔走完最后一程。看着他被缓缓抬出公厅,我心中的悲痛如同潮水般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