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杰
老子在《道德经》中说道:“治大国,若烹小鲜。”治理大国当如烹饪小鱼,需小心谨慎,火候不宜过大,翻动不宜频繁。写文章亦是如此,遣词造句需精心布局,如同烹饪时对火候、食材的把控。贾岛的“月下推敲”,王安石的“数改成诗”,都印证此点。为政之道,为文之道,与烹饪之法,皆需用心雕琢,别无二致。
民以食为天,是自古以来最为朴素的真理。食中有善道。古之圣贤借烹饪之道,悟出治国的智慧,将五味调和,升华为理政学问;文人墨客寄身烟火,以饱腹才情烹饪诗文,温煮世情。苏轼在《猪肉颂》中写道:“净洗铛,少着水,柴头灶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宋史·苏轼列传》中说他“与田父野老,相从溪山间”,大约此类烹饪之法都是从田野父老处学来的。这不仅是对烹饪技巧的描述,更蕴含着其对生活的豁达态度,袁枚的《随园食单》崇尚“物性为上辨美恶,适口为珍何必贵。”如此看来,二人可谓是息息相通了。
下笔写文,字词句段,靠作者的心思和手法,搭配组合出传世美文;下厨做饭,柴米油盐,借助灶火的淬炼,化作一道道美味佳肴。其间都有自在韵律,笔下的信手拈来,实则千锤百炼,小火慢炖,才能让滋味丝丝入扣。司马迁以宫刑之身,耗时13年,以血泪著写《史记》,终成史家之绝唱;曹雪芹一梦红楼,用尽余生将贾府繁华,慢慢铺陈。文有诗词歌赋相通,肴有川鲁粤苏之别,看似毫无瓜葛,却是命运相连,作文、烹饪,恰如两条平行的艺术线,映照交织、彼此守望。
对品质的追求,在作文和烹饪两件事里都是灵魂。曹植的七步成诗,才情似火山喷发,急促间迸发的诗文,如同街边的猛火小炒,最是诱人;3.7亿字的《永乐大典》,又好似顶级卤味,久经岁月熬煮,沉淀了醇厚的历史底蕴。汪曾祺笔下的《人间草木》,将地方特色美食的细腻和朴素描绘得如痴如醉,他在做干烧桂鱼时,对鱼鳞的焦脆、鱼肉的嫩滑,拿捏得十分到位;蔡澜写美食散文,求真不求贵,下厨做海鲜汤,只用鲜活虾仁,不加味精,要的就是食物的原汁原味。于他们而言,作文和烹饪,都是怀着匠心对待生活的馈赠,不敷衍、不讲究,每一篇文章、每一道菜品都有属于自己独特品质的铮铮傲骨。
文无定式,菜系纷繁,不断变化正是作文与烹饪的魅力所在。文坛上,豪放派的苏轼,写尽山川,文字汪洋恣肆;婉约派的李清照,纸短情长,笔触细腻温婉。厨房里,川菜麻辣鲜香、湘菜酸辣可口、粤菜清淡鲜美、鲁菜浓郁醇厚,各领风骚。不同流派的作者、不同菜系的厨师,依照自己的经历、天赋和审美,打破常规、融合重组,给生活献上风格各异的精神与物质盛宴。
如今,生活节奏快,快餐文化和流量写作铺天盖地。短视频和碎片化阅读占据了我们大部分的时间,诸如网络文学作品,部部巨作,字数动辄百万、千万。一些作品为了快速吸引眼球、抢占市场,情节设定荒诞,人物塑造浅薄,语言表达粗糙,宛如赶制的清汤白水面,一口即饱,肚中却无滋味。好的文章,亦如烹饪,从选料到制作,每一步都倾注了作者的心血和智慧,锅气之上的文字蒸腾着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美好的追求,其中味道是要细细品鉴的。
《左传·昭公二十年》中记载,晏子以和羹喻君臣和谐,言道:“烹饪时要用水火、醯醢、盐梅等来烹鱼肉,厨师调和五味,不足的加一点,过分的减一点,才能做出美味的羹汤,让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相和应如此,生活之处世之道亦然。喧嚣散去,浮躁平息,于静谧之隅,取好书细读,着好料烹制美味,方寸之间,瞧得见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