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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冬日忆乡俗

日期: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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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谢娇兰

  儿时晚稻收割前后,母亲便忙碌起来,做粿拜五谷母、井公井嬷。周末回乡,在老表食店再见做成“红尖担”摆盘的粿品,农人有时节做时粿的习俗,熟悉的时粿,满满的回忆涌上心头……

  我好奇地问:“你们还拜井公井嬷么?”

  阿伯答:“老厝有井,但没拜了!”

  新路从祖屋开过,大队补了块宅基地,父亲坚持建楼要挖口井。在遭到子女一致反对后,他仍不甘心。

  后来我们搬出安全隐患说道理:咱们住在城里,久久回一次乡,万一谁家小孩好奇趴井口,掉井里了怎么办!毕竟乡人通水电建楼后,井已成历史,没人再挖了。

  这是大件事,父亲是明理之人,终于挖口井的事就此搁浅。

  其实打心底,我也是喜欢家有口井的。

  井是儿时打开想象的一扇门。

  儿时,家家有口老井。深邃神秘,像一面透亮的镜子。打水时,水桶“咚”的一声在接近水源时翻了个跟斗,搅碎一轮明月。

  海有海龙王,井有井龙王。我们这么想着,井便是通到大海的一个路径……

  少年时,多了些心事,常常趴在井口,看着井底发呆,我笑它笑,我愁它愁。

  为什么井水总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为什么每年十月冬,母亲拜了五谷母,还要拜井公井嬷?

  农村民俗活动的种种,从开年到年底,一直没断,主导着我们的欢喜。最喜是立冬后的日子,天气不再热烘烘,即便热也是舒服的暖,没有了夏日的急躁与烦人。似乎是从立冬吃了甘蔗后,便时时有了期待,有了欢喜心。立冬为啥要吃甘蔗?

  妈说:“立冬蔗,吃了不会病肚疼!”

  那时牙口好,明里吃暗里也偷着吃。妈说不能再啃了,外埕口那两三根笔直的要留着年底采囤!即便再馋,有了这叮嘱,便偷吃不得了。

  采囤要留着蔗尾茂密昂扬得像斗公鸡的尾巴一样的,而且要笔直、硬朗,能举到屋顶的各个旮旯里,将蜘蛛网绞下来。采了囤的甘蔗再好,也是不许吃的,那是敬过神的。父母把它藏了起来。

  不久,我们发现甘蔗并非父母藏了私心,屋后竹林边斜搭倚着的甘蔗正是采囤那株。说也怪,之前再怎样壮茂的甘蔗,采过囤之后便没了神采,整个蔫了,像斗败的公鸡,再馋的孩子,看了也没想偷吃的欲望。立冬到冬至这段时间,是一年中吃白萝卜的好光景。属于冬天的萝卜长得白白胖胖,托叶头部以下,出泥露肚,恍如白胖娃从浴盆露出胸脯。我们从外露的一小截萝卜胸脯,判断是否满汁可采。

  头批总是珍贵着,尚未足水,我们便急着报熟,因为饥肠辘辘的肚子,即将有一顿萝卜炒饭可以打牙祭。

  一顿炒萝卜饭要盼好久的。其次是更稀罕的“菜头圆”,按母亲的叫法是“腐圆”,家乡的“腐圆”绝对颠覆你的认知。萝卜切细丝,拌上地瓜粉、炒花生瓣、白糖,放热鼎两面翻着煎,起鼎撒点香菜碎。吃起来清香带劲,萝卜清香中带着炒花生瓣的香,很提味。美得差点连舌头都吞了。

  当然,这“腐圆”也不是平素无事做来解馋的,仍然是打上敬神的旗号。每年立冬到冬至,越迫近年底,敬神的名目越多。只有敬神的日子,敬完神,我们才能吃上那么一次。大量的萝卜做法,是腌成萝卜干或萝卜条,农家叫它“菜头口”。“菜头口”就是萝卜切成小块状晒干腌制,这样的“菜头口”遇上晴朗好天气,十来八天就能上桌了,吃的是一个脆口。

  整个萝卜腌成菜脯,日子就长了,要媳妇熬成婆那么长,那么长……

  母亲走后,我至今还留着一小缸她腌制的老菜脯,出油了,乌金乌金。

  我们在离家不远的韩江支流,一个叫“丁字型”的地方,挖沙坑,沙坑口径有农家用的水井那么大。晴天一早将萝卜晒在沙坑四周,傍晚收入沙坑,一层萝卜一层盐巴铺满坑,最后压实盖上稻草帽。等它吸够日月精华、天地灵气,便成了三餐下饭的佐菜。

  不久前,曾下十八户我的家乡“三同”过的娟姐,跟我回乡到农庄休闲游,听说这里是“十八户”,马上忆起江边挖沙坑晒萝卜干的往事,两个相差14岁的新交,居然在这个点上记忆交集在了一起。如今丁字形两边已筑成两道水泥栈道,半人高护栏护住韩江支流。当年丁字形沙堤绿色屏障永远封存在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