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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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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竹抚窗韵入书

日期: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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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王吴军

  竹影摇曳,清响入牖。

  这清响不是敲,不是打,是抚。风来时,竹梢轻轻抚过窗户,发出“簌簌簌”的清音,就像春蚕食叶,又像是细雨润物。坐在窗下读书,那声音便自然而然地融进了书上的字里行间,把墨香都染成赏心悦目的青绿了。

  竹声最妙之处在于若有若无。当你凝神屏息地刻意去听,它反而隐去了,等你沉浸在书卷里时,它又悄然来访。这般欲语还休的性情,倒像是善解人意的知音。风竹抚窗时,我手边的《陶庵梦忆》一书正翻到“天镜园”一节:“高槐深竹,樾暗千层”,简洁的八个字便道尽了竹韵的清幽。

  邻家女孩常常在竹林里练琵琶,她总是爱挑有风的日子,说竹声是天然的伴奏。弦音透过竹林飘来,与竹叶的窸窣声缠缠绕绕,分不清是琵琶在弹奏竹子,还是竹子在弹奏琵琶。偶尔,她会停下来,侧耳听风过竹梢的韵律,那专注的神情,竟与古人听琴图上的仕女有几分神似。

  风竹抚窗的午后,书页上的文字都活泛了起来。读《诗经》里“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的句子,便觉得满纸青翠欲滴,读王维写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诗句,耳边仿佛真的响起了古琴的余韵。竹声把千年的诗意都唤醒了,在窗前袅袅地打着旋儿,久久萦绕。

  我忽然想起郑板桥题画竹的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虽然写的是忧民之情,但是,那份聆听竹子之声的专注却是相通的。此刻,风竹抚窗,倒像是在为这寻常而悠闲的日子打着清雅的节拍。

  邻家女孩在竹林里弹奏的琵琶声换了曲调,是《春江花月夜》这首曲子。弦音流转间,竹声也换了节奏,时密时疏,时急时缓。最妙的是几个泛音,恰与竹叶的颤音相和,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她微微地颔首,鬓边的白玉簪子随着节拍在轻晃,晃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这样的景致,让我忍不住想起了苏轼写的“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句子,原来,竹子不仅是视觉的清供,竹声更是听觉的甘泉。它的声音能洗心,能滤俗,能把红尘喧嚣都化作窗前的雅韵。

  书读到酣处,我竟分不清是竹子在伴奏,还是眼前的书在吟唱。陶渊明写的“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杜甫写的“风含翠篠娟娟净,雨裛红蕖冉冉香”,字字句句都随着竹声在心头起舞。其实,千百年来,文人早已把竹声织进了文字的经纬里。

  夕阳西斜时,竹影渐渐拉长,在墙上画起了水墨画来。那影子疏疏朗朗的,随着晚风轻轻摇曳,把一墙白壁变成了会动的画屏。邻家女孩收起了琵琶,临行前,她折了一枝细竹夹在琴谱里。“带些清响回去。”她浅浅地一笑说着,身影没入到了竹径深处。

  窗外的竹声渐渐轻柔起来,就像远山的钟磬余音。书卷还摊在我的膝上,墨香里却已浸透了竹子的清气。我忽然觉得,这风竹抚窗的韵律,是大自然赠给读书人的最好礼物,它不扰人清思,反为人增添幽趣,它不夺书香,反增加动人的雅致。

  明日风起时,竹声还会再响起,而书页间留下的,不仅是智慧的光亮,还有这一窗清响酿就的永恒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