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一词,在现代汉语中,早已销声匿迹。查《现代汉语词典》,竟然无“家人”的痕影。阅《汉xtol语大辞典》之“家人”条,其主义项为:①家中的人;一家人。《诗·周南·桃夭》:“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桃树年轻长得好,叶儿茂密密得妙。这个姑娘来出嫁,适宜一家人都好。注:之子:这个姑娘。“子”也可指女的。于归:出嫁。“归”指嫁。据周振甫先生《诗经译注》【中华书局,2002.7.】)②平民;平民之家。《左传·衰公四年》:“公孙翩逐而射之,入于家人而卒。”(唐)孔颖达【疏】:“入于凡人之家。”《史记·季布栾布列传》:“栾布者,梁人也。始梁王彭越为家人时尝与布游。”(此乃先秦、秦汉时代熟语。详下文。)③旧时对仆人、妇女的称呼。(略)④《易》卦名。(略)
近复读鲍善淳先生《怎样阅读古文》,其二,《确切理解古文词义·(三)词义的古今》,鲍先生说:“了解古文的词,在不同的时代可以有的含义,对于确切理解古文是很有必要的。正如明代学者杨慎所说的(据民国21年商务印书馆臧励和等编《中国人名大辞典》(复印)【上海书店印行,1980.11.】:“杨慎,字用修,号升庵。年二十四,登正德间廷试第一(状元),授修撰……世宗(嘉靖)立,充经筵讲官。大礼议起、慎与同列伏左顺门力谏,帝命执首事下狱……悉下诏狱廷杖之。削籍,遣成云南永昌卫。卒年七十二。慎投荒多暇,书无所不览。明世记诵之博 ,著述之富,推为第一。诗文外杀著至一百馀种,有《升庵集》八十一卷。天启中追谥文宪……”)在《俗言》卷一中:“凡观一代之书,须晓一代之语。”鲍先生又说:“谈到古今词义的差别,还必须指出:古代汉语中有一些词,经常结合在一起使用,但意思却不等于这些词的意义相加,它是流行于一定时期、一定地区的熟语,它们的意义和用法也是现代汉语所没有的。如在先秦、两汉时期古文中,常见‘家人’这一说法。意思却不是‘家里的人’。”鲍先生接着举了三个例子: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逃之,舍于家人,家人藏其皮冠。
——《韩非子·说林》
家人有客,尚有倡优奇变之乐,而况楷县官乎?——《盐铁论·崇礼》
这些例子的“家人”,都是“平民百姓”的意思。“惠帝与齐王燕饮,亢礼如家人”,(《史记·齐悼惠王世家》)也是说彼此以平等礼节相待,像“平民百姓”一样(不分君臣)。有人译为“彼此平等,像一家人一样”。是不知道“家人”为当时熟语的误解。(参见上文)
鲍先生已说得非常清楚了,“家人”一词,是“平民百姓”的意思,跟现代汉语不一样,是先秦、两汉时期古文中“流行于一定时期、一定地区的熟语。”与后代特别是唐宋以后的古文有别。“家人”一词,其主义项逐步向“家里的人”靠拢。以至《汉语大词典·家人》也要把“家中的人;一家人”列为第一义项。(《诗·周南·桃夭》:“之子以归,宜其家人。”证明“家人”亦包括“家中的人;一家人”这种特殊的含义。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十四:“公拜手稽首,受命白玉墀,曰:‘臣敢辞难,此亦何等时,家人安足谋,妻子不必辞。”清·王士祯《池北偶谈·谈异七·南江野人》:“南江有二野人,能手格猛虎,恒擘獐鹿啖之,悬崖绝壁,腾上如鸟隼。虽其家人亲戚招之,疾走不顾也。”……②平民;平民之家。宋·苏轼《策别十二》:“往者河西用兵,而家人子弟皆籍以为军。”)逐步向现代汉语接近,这才符合语言、文字的发展规律。
至于“家己人”一词,亦有一段“古”可讲。“家己人”是“自己人”的意思。饶宗颐教授在《潮州学在中国文化史上的重要性——何以要建立<潮州学>》中的开头里说:“客家学以梅州地区为核心,在清雍正十年(1732)嘉应直隶州未设立以前,整个梅州原是潮州所属的程乡(后来分出镇平、平远),长期受到潮州的统辖。大埔、丰顺二县,亦属潮州所管。北京的‘潮州八邑会馆’,只有说客家语的大埔没加入,但大埔仍是潮属的一邑,至近时方才割出独立。所以研究雍正以前的潮州历史,梅州,大埔都应该包括在内,这说明‘客家学’根本是‘潮州学’内涵的一部分,不容加以分割的。”饶教授讲得很清楚。“研究雍正以前的潮州历史,梅州,大埔都应该包括在内”的道理。事实上,潮谚已讲明:“大埔无潮、澄海无客”(大埔无潮州人定居,澄海无客家人踪迹。民谚已突出某一方面,究其实际、“客、潮混杂”的现象几乎是各县区都有。)尤其是在语音方面等领域更是如此。客家话和潮州话的交互影响,更显普遍,特别是在“客人”和“潮人”混杂居住的边缘地区。传说在明代潮人移民大高潮的年代里(亦许比明代更早),“客人”为了巴结“潮人”(因为潮州是府的编制,比县大一级),在品尝了有潮州风味的小吃,菜式以后,强认是家乡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潮语曰:‘你俺是家己人。’”从“家己人”一词,分明是潮语受到客家语的影响。林伦伦先生在《澄海方言研究》一书中【汕头大学出版社,1996.2】《澄海话的词法特点》仅举了二点:“拍人哭家己(他打了别人,自己反倒哭起来。‘人’应读本调【nang55),并读重音,可停顿【第226页】)。”睇定正知是家己人(仔细看才认出是自己人)。”第296页)林先生先认为是“家己人”是“自己人”,才说其它的话。
至于“胶己人”,那是读“半生不熟的潮语”所带来的后果。“胶”字是“直音字”(即潮州话的“白读”音,一时找不到适合表达的字而成“别字、讹字”,严格的讲,“成错别字”了“胶己人”是不了解潮州话源流的历代沿革史的人所犯的错误之根本原因。如前所述,从唐宋开始,潮语受客家语的交互影响,“潮客混杂”的情况。从“家”字变为“胶”字,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为加强以上论说的说服力,下面再举“保贺”例(“直音字”的危害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早在1929年由丘玉麟老师收集、编纂的《潮州歌谣集》中,收有《保贺阿兄年冬好》二阙,其(一)文如下:
水仙花,白披披,阿妹掼饭到田边。
保贺阿兄年冬好,金钗重重打一支。
(2003年12月由校友卢修圣兄等以上歌谣的注释为:掼饭-带饭。保贺一神天保佑。卢兄的释文真是“一针见血”,尤其“保贺——神天保佑。”一词,更见功力。)
现今不是要“书证”么?相传为明。吴承恩《西游记》第六回谓(据明天启《淮安府志》著录的作品,有《西游记》-书。请人吴玉搢、阮葵生推断,吴承恩为《西游记》之作者。后又经鲁迅、胡适的肯定,此说被普遍接受。据《府志》载:作者【约1500-1582。即弘治十三年至万历十年】。字汝忠,号射阳山人,淮安山阳人【今江苏淮安人】……后人编有《射阳山人存稿》四卷。【据章培桓、骆玉明主编《中国文学史》,复旦大学出版社,1996.3.】),文如下:
他(孙行者)坐中间,点查香火:见李虎拜还的三牲,张龙许下的保福。(李虎、张龙,犹如张三、李四,是泛指。)很明显,许下的“保福”,就是许下的祭品。用“保福”来替代《老爷保号》的片名(据2021.3.1.《潮州日报》发表了题为《<老爷保号>全新诠释“潮文化”》的通讯:“影片从片名到台词处处提到‘老爷保号’,主创介绍,这是潮汕人的流行语,寓意平安和顺利。”潮语的特点(特指“老爷”简称为“爷”,特别是在“牙牙学语”的儿童时期、为了加强语气,可叠用而成“爷贺贺”或“爷号号”,难道是要神明向祈求者恭贺、祝贺(有悖于卢兄的“神天保佑”的释文!)还是神明要编号,号脉,吹号,号叫!一级的权威机构要将荣誉授给连片名都讲不通的影片,这又从何说起?!
这都是“用直音字代入以组成潮语方言词”惹的祸,无异于“顾头不顾腚”,绝不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