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美霞
菜市场的一隅，不知何时多了个炸菜头丸的摊档。周末路过，脚步未至，鼻腔已被一股熟悉的香气捕获。摊档前，油香如轻纱袅袅，金黄的花生油在锅中咕嘟作响，像一曲鲜活的市井歌谣。阿伯手持铁勺，将混着雪白萝卜丝的面糊滑入油锅，“滋啦”一声脆响，仿佛惊破了时光的帷幕。洁白的糊团在热油中翻滚、定型，变得圆润金黄，裹挟着滚烫的烟火气，直钻人心。
这“滋啦”声，烫开记忆缝隙。氤氲热气那头，童年灶间清晰浮现。记忆里的冬天更冷，湿冷寒风钻骨缝，让人缩紧脖颈。母亲总会抚着我的头，念“冬吃萝卜夏吃姜”的老话：“多吃菜头好，清热化痰，冬天不易感冒。”简单话语如冬日暖阳，驱散几分寒意。
老屋后的自留地，是母亲的“宝藏菜园”。四季更迭间，满是她劳作的痕迹。春日她撒种播希望，夏日汗水浇藤蔓，秋日菜园结硕果，而菜头在泥土里静默积蓄，等冬日成为餐桌美味。
立冬清晨，霜气未散，母亲便领我下地。冬日菜园满是沉静生机，绿油油的像块毯子。母亲弯腰锄草，指尖沾泥，那是岁月与辛劳的印记。她不时直身捶腰，望向菜园的眼里却满是欣慰。临近晌午，她选饱满菜头，双手一提，“噗”的一声，带泥香的菜头被拔出，很快装满小竹篮，菜头碰撞声似在诉说丰收喜悦。
回家后，母亲对食材极尽珍惜。菜叶剁碎喂鹅，次等菜头切条腌制成菜头干佐粥，最大最水灵的则做“菜头粿”——年节祭祖、招待贵客的重头戏。她将菜头与米浆混合，撒上芹菜碎和炒香的花生粒，放入大铁盘在柴火灶上蒸。蒸汽弥漫时，满屋咸香，方正软糯的菜头粿，是童年对“盛宴”的全部想象。
最让我们姐妹仨期待的，是炸菜头丸的时刻。这是清贫岁月里，母亲给我们的真切幸福。母亲把削好皮的菜头端到井口，用井水反复冲洗，水珠折射碎光。她握擦丝器刨菜头，“唰唰唰”声里，雪白萝卜丝堆成小雪山。随后加食盐、面粉、胡椒粉，双手搅拌抓揉，将馅料搓成圆润剂子，摆得像列队的小士兵，母亲的五指在馅料中灵活翻飞，仿佛在演绎一场古老而娴熟的生活舞蹈。
母亲用稻草点燃灶炉，往大鼎倒自家榨的花生油。火焰舔舐鼎底，油升温泛鱼眼泡，散出淡香。油温够了，她虎口挤馅料，小勺刮入油锅，“滋啦”声是童年最美序曲。丸子先沉底再浮起，翻滚着披上金黄外衣，香气达到顶峰，窜出小院弥漫整条巷。
邻居们循香而来。李婶远喊“阿嫂，又炸菜头丸啦”，沈大伯夸“你家丸子是巷子一绝”。母亲笑着分丸子，李婶赞外酥里嫩，沈大伯夸孩子有口福，孩子们围过来，母亲便再炸一锅。小院里，欢声笑语伴油香，驱散了冬日寒冷。第一锅除了分邻居，剩下的被我们姐妹抢光，母亲嗔怪着，却把最酥脆的夹给我们。顾不得烫，一口咬下，外皮脆、内里糯，菜头清甜满溢，那份满足照亮整个冬天。
第一锅除了分给邻居，剩下的总被我们姐妹瞬间“消灭”。母亲笑着嗔怪，却把最金黄酥脆的夹到我们碗里。顾不得烫，一口咬下，“咔嚓”声中外皮酥脆，内里软糯温热，带着菜头丝的清甜。那一刻的满足，足以照亮整个灰蒙蒙的冬天。
母亲在烟火缭绕中传授着技巧：“油温要够，丸子才立得住。”“看到金黄，边缘焦黄就要捞，不然‘过火’就不酥了。”这些朴素的话语，是烹饪的秘诀，更是生活的哲学。
夜晚，父亲常邀喜爱潮乐的朋友来院中聚会。笛箫、二胡、扬琴，乐声悠扬，与空气中残留的油香交织。母亲在橘黄的灯下，一边冲泡工夫茶，茶香四溢；一边做着珠绣，银针翻飞。桌上，总少不了那盘金黄的菜头丸。
大人们谈天说地，孩子们穿梭嬉闹。滚烫的工夫茶，搭配香脆的菜头丸，满满的幸福感在心头蔓延。没有山珍海味，却有最纯粹的温暖。那种温馨、和谐的场面，如同烙印，深植于我的记忆。
如今，我也成了母亲，站在自家光洁的燃气灶前，重复着当年母亲的动作。时光流转，当年利落能干的母亲已鬓角飞霜，可每次我炸菜头丸时，她还是会站在旁边，像当年教我那样叮嘱“油温别太高”“记得多翻几次”。不知从何时起，我已悄悄接过她手中的“鼎”，成了小家操持烟火的人。
我的女儿，正像当年的我，总趴在厨房门边，小鼻子一翕一翕地嗅着香味，眼巴巴望着油锅，时不时问：“妈妈，好香呀！什么时候可以吃？”每当这时，我就夹起刚捞出来的丸子吹凉递给她，看她被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的模样，不禁莞尔。于她，这或许只是一道新奇的点心；可于我，这却是穿越三十余年光阴的乡愁——藏着老家菜园的四季、母亲沾泥的指尖、“唰唰”的刨丝声、油锅的“咕嘟”声，更藏着母亲系着粗布围裙的、永不磨灭的温暖背影。
一盘菜头丸新鲜出锅，女儿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吃得满嘴油光，仰起头笑嘻嘻地说：“妈妈，你真厉害！比外面买的还好吃！”我凝视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时光那头，三个围着灶台、眼巴巴等丸子的小女孩。也就在这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生命与爱，正随着这缕缕油香，完成它静默而有力的传递。
前天，再次路过那个摊档，“滋啦”声与香气依旧动人。我买了一份，咬下的瞬间，熟悉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与记忆完美重叠。
原来，乡愁从不抽象。它就藏在这具体的烟火滋味里，在代代相传的手艺中，在血脉相连的温情里。无论走多远，只要尝到这味道，故乡，便近在咫尺，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