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石榴球
明炉烧响螺
卤水粉鹅肝
太极护国羹
百鸟归巢
2020年10月12日,习近平总书记在潮州视察时指出,潮州文化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是岭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华文化的重要支脉。以潮绣、潮瓷、潮雕、潮塑、潮剧和工夫茶、潮州菜等为代表的潮州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中华文化的瑰宝。殷殷嘱托,赋予潮州菜传承与创新的时代力量。至2023年,潮州荣膺“世界美食之都”,这座“岭海名邦”终以筷为笔、以味为墨,向世界绘就一幅“种田如绣花”般的饮食文明长卷。
而今,潮音起,盛事至。第二十三届国际潮团联谊年会于潮州举办,以“根脉亲·家国兴”为缘,以“归潮”为线,邀四海游子共赴一场舌尖与心灵的团圆。潮州菜,这朵中华美食的雅韵奇葩,必将在乡情氤氲间,绽放新的光华。
华夏美食如星河璀璨,潮州菜何以能“愈食愈想食”?其魂在潮人“牛角唔尖唔敢过岭”的底气——以山海为灶,守“清而不淡、鲜而不腥”之本味;以文脉为火,承“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古训;以红头船为帆,拓“有潮水处,就有潮菜”之传奇;更以敢为人先之魄,令古早味在新时代“愈食愈兴”。恰似一曲潮乐“二四谱”,于守正与出新之间,奏响“根脉亲,家国兴”的世纪回响。
山海交融,一味知潮
潮州,北枕群山,南濒沧海。“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自然馈赠,让山珍与海味在此交融,凝结为潮州菜的灵魂底色。“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潮州菜以“清、鲜、雅、淡”四字,勾勒出独特风味版图。
“鲜”,是潮州菜的命脉所在。薄壳、花蛤、龙虾、石斑鱼,自海中捞起便直入厨房;山区所产的竹笋、橄榄、南姜、沙姜,上桌时犹带晨露清芬。潮人笃信“现杀现烹,方得真鲜”,“白灼虾”便是一例:清水入姜片与盐,滚沸后投活虾焯之,仅两三分钟即捞起,蘸蒜蓉酱油入口,虾肉弹润,清甜盈腔。“冻红蟹”则取鲜活红蟹蒸熟冷藏,蟹肉凝冻,入口冰沁清甜,佐以白醋,更显风味隽永。
“淡”,并非无味,而是“淡中求鲜,淡中取味”,忌重味掩本真。潮州菜调味,尤重数味“灵魂调料”:鱼露,以小海鱼虾发酵而成,咸鲜回甘,炒菜炖汤略点几滴,鲜气立现;沙茶酱,融花生、芝麻、虾干与香料于一炉,醇香馥郁,配牛肉、粿条皆宜;南姜貌不惊人,却是去腥增香的头号功臣,其辛香独步,卤鹅蒸鱼皆不可缺。
“雅”,藏于寻常食材的升华之中。“护国菜”可为典范——名虽雄浑,实以番薯叶嫩尖为材,打成碧绿菜泥,以鸡汤慢煨而成,色如翡翠,口感腻滑。相传此为款待落难帝王所创,以朴素之物烹出珍馐之味,尽显潮州菜智慧。
潮州菜更蕴“药食同源”之哲思。夏日饮“凉瓜黄豆排骨汤”,凉瓜清热,黄豆祛湿,汤味清润;秋日炖“橄榄猪肺汤”,橄榄润肺,猪肺养燥,温润滋养。入口的不只是菜肴,更是顺应天时的养生之道。
匠心独运,技近乎道
潮州菜素以“精工细作”闻名,自选材至烹制,步步皆见功夫。
选材之严,首重新鲜。鱼必眼亮鳞全,虾须活蹦乱跳,贝类吐净泥沙,蔬菜唯取带露嫩尖。潮人更擅“物尽其用”:鱼皮可制“沙茶鱼皮”,爽口弹牙;鱼骨熬制高汤,鲜醇浓郁;虾头炸作虾油,炒菜拌饭皆香;即便萝卜皮,亦能腌成酸萝卜,开胃解腻。
刀工之精,追求“细、匀、准、美”。切鱿鱼须施“麦穗花刀”,纹路深浅如一,遇热卷曲如穗,形味兼得;切牛肉讲究“逆纹下刀”,依部位调整手法,保其嫩滑。“文思豆腐羹”堪称极致,嫩豆腐切作发丝般细,浮于清汤之上,晶莹剔透,入口即化,堪称刀工化境。
火候之妙,全凭经验拿捏。蒸、炖、灼、焯、冻,皆有其法。“清蒸石斑鱼”须旺火急蒸,五六分钟即熟,肉质鲜嫩不柴;“佛跳墙”则需文火慢炖,鲍参翅肚融于瓦罐,数小时熬煮,汤醇料糯,不愧“佛闻弃禅跳墙来”之誉。
潮州卤味,尤见匠心。“卤”之精髓在于“老汤”,以猪骨、鸡骨高汤为底,入八角、桂皮、南姜、陈皮等数十香料,再调鱼露、酱油、冰糖,经久熬制方成。卤制狮头鹅,须卤浸反复,方得皮光肉嫩、咸香入味,佐蒜蓉醋食之,肥而不腻。无怪卤鹅始终是潮宴上的“头盘敬客”。
潮味渡洋,四海同飨
潮州菜能漂洋过海,扎根异域,倚仗的是潮人“敢闯敢拼”的开拓精神。潮州作为著名侨乡,自明清便有先民乘“红头船”南下谋生,餐饮成为许多人的立足之业。
早期海外潮州菜馆,多为慰藉乡愁而设。而后,潮州菜清鲜本味与精微技艺渐为当地识赏。东南亚一带,潮味融入市井生活,新加坡“潮州鱼丸面”、泰国“潮州卤鸭饭”皆成地道风味。
随着潮人足迹遍及欧美、澳洲,潮州菜亦晋升高端中餐代表。纽约、伦敦、巴黎的潮州菜馆,既恪守古法,亦入乡随俗:欧洲白灼龙虾调味趋淡,澳洲以和牛演绎潮式火锅,纽约佛跳墙配西式器皿、控量奉客,既存本真,亦合西人口味,引来无数“Delicious”赞誉。
海外潮州菜馆,更是潮州文化的“活态橱窗”。于此品馔,可啜浓酽工夫茶,聆赏潮乐弦诗。泰国潮州商会常设美食品鉴,以菜为桥,促潮人与本土交融;欧洲潮州菜馆于春节推出“团圆宴”,血蚶、红桃粿等乡味,让异国年节亦萦绕故土温情。
如今,海外潮州菜屡获殊荣。香港“龙景轩”连续多年摘得米其林三星;新加坡“潮州酒家”获评黑珍珠二钻。这些荣誉,令潮州菜成为国际中餐的“金字招牌”。潮人更组建餐饮协会,举办世界潮州菜烹饪大赛,推动海内外厨艺交流、菜式创新,让潮味一脉,绵延不绝。
守正出新,潮韵长流
时代流转,诸多传统味觉记忆渐趋式微,潮州菜却愈发青春盎然,其秘诀正在于“守正不泥,出新不逾”。
“守正”,是潮州菜的根脉所系。这一点,在潮州卤水中体现得尤为深刻。一锅上佳卤水,是时间与匠心的沉淀。其灵魂,在于那传承数代、日日续料而不熄火的“老卤”——它如同一座味觉的活态档案,封存着岁月的醇厚与家族的秘辛。它所守护的,不独是一门手艺,更是一城一地的味觉记忆与情感认同。
系统性保护亦为“守正”注入制度之力。潮州菜烹饪技艺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确立传承谱系。传承人开枝散叶,授艺传心;职校设潮州菜专业,系统培育后继人才,令古老技艺在年轻血脉中延续香火。
然而,真正的传承从非固步自封。“出新”,是潮州菜走向未来的必然姿态。当代潮厨在恪守本味的基础上,展开多元探索:
他们放眼全球“寻味”,促成本土风味与世界食材的对话。云南羊肚菌邂逅潮州花胶,菌鲜与海味交融,层次丰盈;澳洲和牛以潮式火锅涮煮,为传统注入油脂芬芳。
他们注重美学“表达”,推动风味融合。简约雅致的盛器,意境丰饶的摆盘,令卤味拼盘升华为餐桌艺术。更有厨师大胆创制“卤味融合菜”,如以卤水汁煎烤鲍鱼,开启令人惊艳的味觉新程。
消费场景的拓展与新媒体的传播,更将潮州菜推向更宽广的生活舞台。“工夫茶配茶点”的午后时光,令卤味、绿豆糕成为年轻群体的社交新宠。
从慰藉游子的乡愁之味,到“世界美食之都的闪亮名片”,潮州菜的千年之旅,是一部关于坚守与超越的史诗。守正,让根脉深植于文化土壤;出新,让枝叶舒展于时代天空。这,正是潮州之味生生不息的终极密码。
□ 文/陈荣浩 □ 图/陈育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