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利平
十五年前的农历八月十六,受家乡旅泰侨胞陆老叔邀请,我们一行四人踏上赴泰探亲之旅……行李箱里装着香菇、茶叶、菊花,还有几袋在自家园里挖的番薯,这些或许不值几个钱的土特产,但我们知道主人喜欢,毕竟,主人喜欢才是珍贵的礼物。
这位被全村人尊称为“老叔”的老人,在很小年纪时跟着父亲背着番薯、菜脯漂洋过海,在湄南河畔,一条浴布、一只竹排、一支竹竿长年在大河小溪上,靠帮他人运载日用百货度日子。日晒风吹,刮风下雨,十分辛苦,但由于他们努力奋斗和善于经营,事业上取得不错的成就,还拥有了自己的公司。发达之后,老叔没有忘记来时的故乡,多次回乡观光,并帮助家乡村政事业的建设,是一位热爱桑梓关心家乡的侨胞。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老叔回乡之时,刚好下雨,他的老屋漏水了。老叔走到寨里其他人家,也是“外面大雨屋里小雨”。那一刻,他当场对乡亲说:“决定对整个围寨的屋顶翻新!”消息传开,在村里引起了轰动。
老叔更让村民赞许的是捐款建学校、帮助修建水泥公路等家乡建设。我们这次来,带着村民的委托,特地制作了一面写有“捐资办学传美名”的锦旗赠送给老叔,以表彰他捐资建设学校的善举。
老叔在他的书房里愉快地接受了锦旗并与我们一起合影,并连声说:“支持家乡的建设我是怀着感恩的心,因为我的先祖在故乡,我的根在故乡。”说得多好啊,这是从一位75岁的老华侨口中说出来的,使人闻之,自有一份感动与敬意在胸臆之中。
老叔的文化水平虽然不高,但一直重视潮州文化,这从他的书房可以看得出来,既有四大名著等中文书籍,也有潮州的地方志书,这些无疑对子女有着潜移默化的深远影响。
老叔的孩子,大学都是在北京读书。在与他的小儿子阿杰交谈中,我知道潮州文化在他头脑里有着深深的烙印,与他交流没有什么语言障碍。
令我们瞩目的是书架上的一面小五星红旗和一面北京2008年奥运会小三角会旗。老叔见我们凝神地看着这两面旗帜,走到书架前,将这两面小旗拿在手上。原来,这是2008年北京奥运会火炬传递到广州时,老叔因有商务,刚好在广州,见到马路上人山人海在迎接奥运火炬的到来,他和接待人员被这种激情所感染,自发地加入到队列中去观看奥运火炬的传递,这两面旗帜便是现场的大学生们赠给他的。“每每看到这两面旗帜,我便想起那个激情的场面。我感觉到作为一个中国人的骄傲和自豪——只有祖国强大了,海外游子的腰杆才能硬起来。”老叔挥舞着旗子,动情地说。
国旗,对于我们再熟悉不过,村委会和村小学每天的国旗都在迎风飘扬。但此时,在这异国他乡,在一位老华侨的书房里见到了国旗,让我们有了一种别样的激动之情。
晚上八点,老叔将我们带到了庭院里的草坪上。大家席地而坐,看着小桌子上的月饼、青果还有酒水等,我们明白了,老叔是为我们在这异国他乡再过一次中秋节。在这里,华人过中秋基本上都是沿袭着各自家乡的习俗。每一种家乡元素的运用都是一份对故乡深沉的爱。
月亮已高挂中天。“你们说,俺家乡人这时是不是也正在看着这个月亮呢?”同行的阿喜咬了口月饼,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问话。阿喜是老叔的侄儿,老叔很喜欢这位侄儿,出资给他购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阿喜靠做运输,将生活搞得红红火火。
中秋节是农历八月十五,家乡人也称“八月半”,这个时候天上的月亮圆得透亮。有言道:“春月的清,夏月的明比不上秋月的娇。”一个“娇”字,道尽了秋月的风情万种。吃完晚饭之后,家家户户便在阳台上、天井里,或者大门口摆上五色水果和月饼,赴一场月亮之约。在这么一个重要节日,不管在外工作的、打工的、做生意的、读书的,都会回家,村子里也因为在外的人回家热闹起来。说中秋节是团圆节,是一点不假的。
刚到异国他乡不过一天多的时间,阿喜为何就有这样的想法呢?
在异国他乡再次品尝着中秋的味道,仰望着夜空中的月亮,它照着的不只是此时曼谷一户老华侨的庭院,还有相隔万水千山的潮汕平原上的那一座小山村的老厝、学校和公路。思乡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她是不需要条件的。
“我们不都是家乡人么!月亮是一样大小的,我们此刻看到的月亮当然也正是家乡人看到的那轮明月。”阿杰说了这么一句众人皆知而又不一定理解的话语。末了,他还朗诵起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苏老夫子的千古名词。
我再次抬头仰望苍穹,月亮似一个银盘挂在半空中,有点朦胧迷离,却是恬静安详,显得生动妩媚,静美如诗。凝望映照古今莹莹的明月,心中生出许多美好的憧憬和温馨的感动。忽然之间,我明白了老叔为什么每次都要带他的儿子一同回家乡。
放眼四望,忽然不远处的一小片绿色的藤蔓作物映入我的眼帘,起身细看,原来是番薯。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随着我“番薯”的一声惊呼,众人也一齐来到了这番薯园里。
“没想到老叔还自己种起了番薯。”我由衷地赞许道。
老叔喜欢番薯不假。上次他回家乡要返回泰国时,说要带一点番薯。村里一位老者对老叔说,你小时候是背着一袋番薯充当粮食,一罐菜脯做咸菜,漂洋过海的,依靠自己的勤劳与聪明才智发展了,现在来帮助家乡建设,我们怎好将番薯当礼物呢?老叔听后,对着大家:“我小时候确实与父亲背着一袋番薯、一罐菜脯漂洋过海。那时,番薯是救命粮;而现在,番薯告诉我的根在这里。”老叔爽朗地笑了起来:“一样番薯两种心情呀!”
现在,我们在这里又见到番薯。老叔说家乡的番薯真是好吃,又甜又香且番薯肉鲜红,色泽漂亮。我对他说那是叫作“竹槌红”的新品种,个头虽不大,但结实率高,产量不错,最主要的是品质和口感俱佳,地里挖掘出来之后,马上有客商来收购,这都上了星级酒楼的餐桌。
“不过”,老叔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去年我从家乡带回番薯之后,用这番薯做种子在小园里种了一些,会发芽,会爬藤,长势也不错,但到了收获的季节,挖掘时却发现只有可怜的几条大根,不见家乡番薯应有的个头。”
我们也觉得奇怪。
也真是的,番薯本来是产于南美洲,后传入欧洲,接着传入东南亚,在明朝年间才引种到我国,这怎么一下再转“出口”种植就只会长叶子爬藤不结果了呢?我想了想,与老叔细说,种番薯最好是用草木灰做基肥,在番薯藤蔓垄之后要拉动藤子,不要让它们纠结,以免分散养分,使番薯个变小,其间还要适时疏松土壤,目的是可以让番薯更加舒适地膨大,这也是潮州人所说的“慢工出细活”呀。更主要的是,国内的这个番薯品种是经过改良的优质品种,毕竟相隔几千公里,其气候土壤都不尽相同,这些可能是番薯不结果的原因。
“跨越重洋的番薯,终究离不开故乡土壤啊。”阿杰牵起一根番薯藤说道。
“噢,这么说,番薯也恋故土也。”老叔用手托着脸颊,环视着众人,若有所思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