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英群
在丰富多彩的潮州文化生活中,有一个独特的门类,就是华侨题材也可称为番客题材的作品,反映番客过番、艰苦奋斗以及他们爱国爱乡、造福桑梓的事迹,反映番客在潮家属的生活,隔洋思念的深情等等,形式涵盖了小说、戏剧、故事传说、民间歌谣、潮州歌册、书画工艺及至俗语谚语。
其中,影响最广的要数歌谣中那些《过番歌》。在我10岁以前祖母教给我的歌谣中,就有这方面的内容,但我长大之后,虽然爱上文艺,甚至从事文学创作,这些歌谣在我的记忆中只存下残片,几乎没一首完整。比如无头无尾的“打起包裹过暹罗,欲去暹罗牵猪哥”以及“洋船到,猪母生。鸟仔豆,缠上棚。”的有头无尾,因为新中国成立后,翻身农民唱新歌,我们忙着歌颂新生活,未能顾及理会那些旧民谣。
有两首过番歌一直在民间流传着,很完整,即《天顶飞雁鹅》和《一溪目汁一船人》,则是因为被丘玉麟先生收录在他于1960年出版的《潮州歌谣集》中的缘故。
1981年,在第一届潮团联谊会上,香港大学的校长,我们的潮籍乡亲黄丽松博士在题为《海外潮人》的发言中有这么一句话:“海外华人社会的另一特点是他们十分重视自己的文化传统和生活习惯,并尽力加以保存。”
1991年初,我在泰国曼谷,应侨领吕先生之邀赴他女儿的新婚盛宴。吕先生原籍潮安古巷,席间,他介绍女儿出嫁的仪式,完全按照潮州的传统习俗:今早,从为新婚梳妆打扮、装嫁妆落厢囊、为新娘抹瑞草、拜别父母、牵新娘上轿、引新娘踢轿门、入厅堂、拜见公婆直至今晚婚宴之后,看新娘、闹洞房,都按潮州老习俗进行。吕先生请我宴会后去看新娘。
这种婚嫁仪式,在潮州,早已随着我的童年,消失在历史深处了。
席间,满耳都是老番客们的乡音,正宗的潮州话,想起我的几位外孙内孙,都不会讲潮州话,不禁感慨:以后要听潮州话、学讲潮州话,请到海外潮人社区来!那一刻,我真的忘了身在异域,却认他乡是故乡了。
我一直珍惜我心中那些过番歌的残片,希望有朝一日补之完整。1997年夏,真的有了一个机缘。那是在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的资料室,获得马风先生收录的11首《过番歌》。
实属难得,难能可贵。马风先生并没把历史当作小姑娘任意打扮。他忠实记录,保存原貌。即使他认为可改,必须改,他也作了说明。比如“海水迢迢,父母真枭。老婆未娶,此恨难消。”他把枭改了硗,意是穷。因家贫穷而父母送他过番。但这一改,后面的“此恨难消”就说不过去了,怎么会因家穷而生恨。再说,不是天下父母都高修养,天下家庭都和睦。有的父母行为让儿子觉得枭情绝义,也是存在现实中的。此字词不改也罢。
那首“洋船到,猪母生。鸟仔豆,缠上棚。”还有下半段:“洋船沉,猪母眩。鸟仔豆,生枯蝇。”这才是生活真实,既可能幸运得福有三至,也可能倒霉得祸不单行。
这组《过番歌》不单收录了长达96行的七言长诗《十二月思君歌》,深情款款表达思念过番丈夫以及终得回来团聚的欢乐,也记录了只有12个字的《卖咕哩》(即卖身当苦力)“断柴米,等饿死?无奈何,卖咕哩”的苦涩。更难能可贵的是我终于找到久寻未得的《手布诗》。
手布诗有两首,分别是林武昌妻陈氏给丈夫的信和林武昌的回书,四言诗,各110行,内容之特殊是我们所见的过番文艺作品中的孤例。陈氏通篇是指责丈夫忘恩负义。
这个林武昌之过番去实叻,不是我们所见到的乡亲为谋生、发展,而是“世事越份,大过之时”而“逃离故地”,显然在家乡做了不光彩甚至得罪人的丑事而逃离的。他们相约一年后返来相见,但林武昌一去三载,音讯全无,故有其妻写下这首长诗绣在手巾上;林武昌的回信作了辩解,但都不能自圆其说。
两首诗都很长,无法详细引用。我想说的是在旧社会,人世间鱼龙混杂,出现林武昌这种人一点也不奇怪,民歌中有这种内容也不为奇。可贵的是它被保存下来了。
马风先生生活在潮汕地区,也即番客口中的唐山。我身在唐山,却未见到《手布诗》,马风先生收录的民歌,却是由新加坡的潮人社团为之编印出版,这就是黄丽松校长所指的海外华人的特点之一:“十分重视自己的文化传统和生活习惯”吧?从泰国吕先生女儿婚嫁的纯
潮州习俗到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的编印原汤原汁的过番歌,都在证实黄丽松校长此论的正确。而对于我来说,泰国和新加坡的经历,品尝到番畔浓浓的潮州味,确乎难忘。